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底的燕城，寒潮來得又急又猛。
暖氣片發出細小的咕嚕聲，偶爾噴出一團熱氣，又在房間裡迅速消散。
孟大慶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檯燈亮著，光暈落在攤開的檔案上。
這是李惟明起草的那份《計委資訊化建設三年規劃方案》，他己經反覆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結構，第二遍看內容，第三遍看細節。
每一遍都有新的發現，李惟明的公文寫作水平不像是一個新人，孟大慶自認就是讓他這個浸淫官場二十多年的老手來親自操刀，也不會比李惟明寫的強太多。
孟大慶放下檔案，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己經不燙了，但他沒在意。
他在想半年多前的事。
那時候李惟明剛被調到檔案處不久，有一天中午孟大慶從食堂出來，路過檔案處門口的時候，隔著半開的門看見李惟明正蹲在庫房裡，面前攤著一堆舊檔案盒，手邊放著筆記本和鋼筆。
他蹲在那裡寫東西的樣子很認真，頭都沒抬過一下，孟大慶沒有打擾，徑首走了。
後來有一次，孟大慶在走廊裡碰見張富貴，隨口問了一句“新來的小李怎麼樣”，張富貴說了六個字：“坐得住冷板凳。”
一個快退休的處長，能用這西幾字評價一個年輕人，分量己經不輕了。
再後來是資訊化小組的事。
宋長河每隔一段時間就來彙報進展，每次彙報都會提到李惟明。
第一次說“小李協調了技術組和業務組的路線分歧”，第二次說“檔案電子化的後設資料標準方案是小李提出來的”，第三次說“小李去華夏師大找了技術外援，需要三千塊的經費”。
特別是第三次，按照正常情況這種需要動用經費的專案，往往是不會交給一個連試用期還沒過的新人來辦的，但是當時孟大慶選擇了無條件相信李惟明，結果沒有讓他失望，專案最終順利完成，委裡領導都十分滿意。
孟大慶不是那種會被一兩件小事打動的人，在機關裡待了大半輩子，他見過太多聰明人。
有的人聰明外露，三五個月就能讓人記住，但幾年之後再看，還在原地踏步。
有的人看似平常，但每一步都踩得實，踩得穩，走得慢卻走得遠。
李惟明屬於哪種人，孟大慶心裡有數。
他重新拿起那份方案，又翻到最後一頁，目光落在落款處。“起草：李惟明。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字跡工整而剋制，跟他人一樣。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人敲響了，孟大慶應了一聲：“進來。”
宋長河推門走進來，手裡拿著幾份檔案，看見孟大慶桌上攤著的那份規劃方案，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但沒有多問。
“孟主任，這是資訊化小組下個月的工作計劃，以及產業司提交的功能擴充套件需求清單，您過目。”
孟大慶接過檔案放在一邊，沒有急著看，而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宋長河坐下來，等著他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