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清側過頭看著女兒的側臉,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
“你爸說那句話的時候,我沒覺得有什麼。後來你去了義安,我在新聞上看到那些報道——沈望山、顧長河、青石鋪後山那些白骨——我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若嵐,媽這輩子沒什麼本事,但你爸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咱們女兒膽子大,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我不拉你,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好好活著。”
宋婉清說這西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是醫生在囑咐病人按時吃藥。
但江若嵐聽出了那層平常底下的分量。
她沒有馬上回答,只是把方向盤握得緊了一些,過了大概半分鐘才說:“我答應你。”
回到家裡,宋婉清開始和麵剁餡,江若嵐被分配了擀皮的任務。
她擼起袖子站在案板前,手裡的擀麵杖滾來滾去,擀出來的皮子大大小小薄厚不一,有幾個還破了洞。
宋婉清嫌棄地嘖了一聲,把破了的皮子搶過去重新揉成麵糰,嘴上數落她“連個餃子皮都擀不好以後怎麼嫁得出去”,但數落完又補了一句“不嫁也行,媽養你”。
江若嵐笑了一下,沒有接話,只是低著頭繼續跟那團不聽話的麵糰較勁。
電視開著,新聞頻道正在播一檔法治專題節目,螢幕上出現了義安市中級人民法院外景的畫面。
江若嵐抬起頭看了一眼,電視里正在回顧沈望山涉黑案的審判過程。
沈望山的死刑判決己經在三個月前被最高人民法院核准並執行,這個名字如今出現在新聞裡,己經變成了一個“典型案例”和“警示教材”。
主持人用標準的播音腔念著案件評述,語氣客觀而平淡,彷彿在講述一個和任何人無關的歷史事件。
但江若嵐記得那個男人被押赴刑場的前一天,他在監室裡說的最後一句話。
當時看守所的值班民警把這句話記在了值班日誌上,日誌後來被轉給了專案組。
那句話很短,只有西個字——“別告訴她。”
“她”指的是沈望山的母親。
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住在城東那間青磚老平房裡,沈望山被抓之後她的精神就垮了,每天坐在門檻上抱著兒子小時候的照片發呆,誰勸都不理。
後來社群的工作人員幫她聯絡了養老院,她去了不到一個月就跑了回來,說養老院的床太軟,睡不著。
民警把沈望山被執行死刑的訊息告訴她的時候,她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把懷裡那張泛黃的照片翻了個面,背面朝上放在桌上,然後慢慢走回了屋裡。
後來陸錚跟她提過一次,說要不要再派人去看看老太太,江若嵐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用了。
有些人的餘生,從聽到那個訊息的瞬間就己經結束了。
餃子下鍋,熱氣騰騰地端上桌。
江若嵐咬了一口,韭菜雞蛋餡的,皮薄餡大,咬開之後汁水燙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