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的嗩吶聲徹底散了,日頭挪到中天,曬得院子暖融融的。
鳳霞收完最後一繩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抱進屋裡。
剛跨進房門,就見陳老憨靜靜倚在土牆邊,眼睛睜著,定定望著房頂的木樑,神色空落落的,不知道愣神多久了。
自早上聽聞翠萍改嫁的訊息,他心裡就一直堵著。
旁人寡婦能走,能逃苦日子,唯獨鳳霞被困在他這攤爛泥裡。
鳳霞把衣物放在炕邊木櫃上,伸手替他理了理枕側的被褥,輕聲道:“日頭高了,要不要挪一挪身子,曬曬太陽?”
陳老憨慢慢轉過頭,目光落在她清瘦疲憊的臉上。
這張臉,原本細嫩周正,現在被窮日子。委屈磋磨得蠟黃憔悴,眼尾都悄悄添了疲色。
他喉結動了動,聲音低啞虛弱,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鳳霞......”
“方才翠萍改嫁的事,你都看見了?”
鳳霞手上的動作一頓,輕輕“嗯”了一聲,眼底掠過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羨色,轉瞬又壓了下去。
陳老憨看著她,心口一陣陣發酸,像是被鈍石頭碾著疼。
他沉默許久,終於鼓起畢生的勇氣,輕聲問出了那句壓在心底的話:“你......你是不是也想改嫁?”
屋裡一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鳳霞渾身微微一僵。
這一句話,直直戳進了她最深。最隱秘。連自己都不敢光明正大承認的心思。
想。
她太想了。
看著翠萍甩掉寡母拖娃的苦日子,轉頭嫁得安穩踏實,不用捱餓。不用受欺。不用日日死撐,她心裡是真真切切的羨慕。
鳳霞心底翻江倒海,面上卻半點不敢露,隻立刻垂下眼睫,刻意擺出一副安分模樣。
她輕輕抿了抿唇,聲音柔而端正,帶著故作的嗔怪與安穩:“你說什麼胡話呢。”
“我是陳家娶進門的媳婦,你是我男人,我不走,也不會想那些不著邊際的念頭。”
陳老憨定定看著她,眼底帶著自卑。愧疚,還有一絲不死心的認真:“你不用哄我。”
“我曉得我拖累你。我癱在床上,掙不來半分工,給不了你一口飽飯,還給你添累。”
他氣息微弱,字字都是心酸:“旁人寡婦能奔活路,你這般年紀,這般吃苦......心裡定然是不甘的。”
“你說實話,是不是看著翠萍過得好,你也動了心思?”
鳳霞心口突突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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