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嬤嬤從方氏屋裡出來的時候腿還是軟的。
竹苓扶著她從後罩房繞了一條小路出去,到夾道盡頭才鬆開手。
丁嬤嬤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手心裡全是汗,額角那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她拿帕子按住了,帕子很快洇出一小片暗紅。
她站在牆根底下緩了好一陣才敢繼續往前走,風吹過來的時候後背涼颼颼的,她才知道自己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她扶著牆,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
方氏那句話落在她耳朵裡的時候,她就知道這一次不一樣了,方氏不是嚇唬她,是真的要動手了。
翠兒的事已經讓她在方氏那裡徹底失了信任,而方氏的手段她比誰都清楚,得罪過她的人哪一個有好下場?
她在這個府裡幾十年,頭一回覺得自己站在懸崖邊上,再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可她不想就這麼完了。
她還不想死。
她忽然想到了姜晚。
這個新進門的太太雖然剛來不久,可她做事有條有理,不聲不響就讓老太太將部分的管家權交給了她,連方氏在她面前都討不到便宜。
丁嬤嬤從前沒有正式投靠過她,但也從未明著與她為敵,她手裡有人事調動的底細,有這些年府裡各房各院的舊帳,這些都是姜晚用得上的東西。
她還有牌可以打,只是從前沒有想過要把這些牌遞給誰。
但現在她不得不遞了,這是她最後一條路。
她回了自己屋裡換了一件乾淨的衣裳,對著鏡子把額角那道傷口用粉蓋了蓋,不仔細看倒不大明顯,她又看了會兒鏡子裡的自己,把額角的那層粉又按了按,才轉身出了門。
她走的是小路,繞開了人多的院落,穿過假山後面的角門,在姜晚院子外面停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氣,讓守門的小丫鬟通傳了一聲。
姜晚正坐在窗下翻那幾本帳冊,聽青禾通傳了句「丁嬤嬤來了」的時候,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聲音與平常並沒有什麼不同:「讓她進來。」
丁嬤嬤進門之後,沒有像在方氏那裡一樣寒暄,而是直接跪了下來,她的膝蓋落在青磚地上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屋裡聽得清清楚楚。
姜晚放下筆看了她一眼:「嬤嬤這是做什麼?」
「太太,求太太救救老奴。」丁嬤嬤的聲音帶著啞,跟往常那個圓滑得體的管事嬤嬤判若兩人。
「翠兒的事老奴認,老奴不該瞞著二太太把同鄉安插進府裡,也不該在二太太跟前幫著翠兒遮掩。」
「太太方才去二太太屋裡時,其實老奴也在,當時老奴被她叫進房裡問話,後來外頭傳話說太太和老爺來了,她就讓人把老奴從後罩房送出去。」
姜晚聽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丁嬤嬤的額角,那層粉撲得比平日厚,但仔細一看還是能瞧見底下隱隱泛著青紫的痕跡。
她心裡有了數,恐怕她在方氏屋裡的青石磚上看到的血跡就是丁嬤嬤的。
丁嬤嬤沒有察覺姜晚的視線,接著說了下去:「老奴出來的時候才算徹徹底底地想明白了。」
「她今天叫老奴過去,是想說等把翠兒那筆帳算完了,接下來就該算老奴的了,她眼下不動手,是覺得老奴還有用。等翠兒的事徹底了結了,騰出手來,頭一個要收拾的就是老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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