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嬤嬤說的那些話裡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臨時拼湊出來救命的,她一時還分不清楚。
但有一件事她心裡清楚——她其實保不住丁嬤嬤。
上次丁嬤嬤闖庫房那件事之後,老太太必定已經暗中查過了。
丁嬤嬤這些年做的事,桂嬤嬤。劉嬤嬤。周嬤嬤她們幾個並非毫不知情,她們也收過一些小恩小惠,只是沒有丁嬤嬤做得那麼過,所以從前老太太不管事。不問帳的時候,大家心照不宣地維持著那層薄薄的體面,誰也不主動去捅破。
可如今局勢不一樣了,姜晚進了門,帳目翻了,王福的爛帳見了光,這層平衡已經被打破了。
桂嬤嬤她們幾個心裡清楚,與其等著老太太親自查到自己頭上,不如主動去把話說開,還能落一個「戴罪立功」的名聲。
老太太那邊自然也不會大張旗鼓地聲張,畢竟鬧開了等於承認自己這些年管教不嚴,底下的人吃裡扒外她都不知道,所以她必然會從輕發落那幾個主動坦白的,但絕不會輕饒丁嬤嬤這種被查出來的。
姜晚把這些念頭在心頭過了一遍,心裡已經有了底。
丁嬤嬤今日來求她,恐怕是病急亂投醫,就是因為太急,居然完全沒意識到府中如今的局勢。
姜晚沒有把這話說出口,她扶了扶額角裝作頭疼的模樣,語氣淡淡的:「嬤嬤先回去吧。你方才說的那些話,我知道了,至於要不要幫你,我得想一想。」
丁嬤嬤跪在地上等了片刻,抬起頭看了姜晚一眼,像是想從她臉上讀出什麼痕跡來,她沒看到什麼希望,臉色灰敗了幾分,她低下頭正準備站起來的時候,姜晚又開口了:「你方才說,你手裡有人員調動的底冊?」
丁嬤嬤的動作頓住了,像一根即將熄滅的燈芯忽然又被風吹亮了一瞬,她抬起頭,眼裡浮起一層微微的光:「有。老奴經手過的每一次人事調動都有記錄,從哪一年開始。調了誰。調到哪一房。是誰批的,全記在上面。」
「將這個底冊送過來,你回去等訊息。」
丁嬤嬤連聲應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還打著顫,扶著桌角才站穩,她走後才不到一個時辰又折了回來,手裡多了一本用藍布包著的舊冊子。
她站在門口把冊子遞給青禾,又朝姜晚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禮,聲音又低又急:「太太,老奴這輩子做過的虧心事不少,可翠兒的事老奴真的不是存心的……求太太務必救老奴一命。老奴願意把這些年收受的銀兩都退回來,只求能留一條命出府。」
她說著又彎下腰去,那架勢像是要再跪下來似的,姜晚抬了抬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丁嬤嬤退出去的時候一步三回頭,腳步在門口反覆磨蹭,才終於轉身消失在廊下。
青禾把底冊放在桌上,姜晚翻開第一頁看了起來,她翻得很慢,一頁一頁地往前倒,從今年的翻到去年的,又翻到前年的。
前幾頁都是些丫鬟調配。婆子調動之類尋常的記錄,沒什麼異常。
翻到第三十多頁的時候,她停住了。
那一頁記的是三年前的人事調動,一個叫蓮心的丫鬟,是以最下等的灑掃丫鬟的身份調進了先太太顧氏的院子,審批的人恰巧是丁嬤嬤。
至於為什麼姜晚會注意到她,是因為她的經歷太離奇了。
從一個灑掃丫鬟升為二等丫鬟只用了不到一個月,又過了一個月便成了一等丫鬟,升遷速度快得不正常,像是被人一路推著往上升的。
兩個月。
從灑掃丫頭到貼身大丫鬟,她是誰?從哪兒來的?為什麼顧氏會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把一個剛調進來的灑掃丫頭提到自己身邊?
姜晚盯著「蓮心」兩個字看了一會兒,總覺得很不對勁。
一個灑掃丫鬟在短短兩個月內連升數級,直接成了先太太的貼身大丫鬟,把她調進來的是丁嬤嬤,可她升遷的批文上籤的卻是主子本人的意思。
她忽然想起一個人來——周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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