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將斬殺卑衍,肅清城內殘餘親附勢力後,城中軍心、民心瞬間安定,各方代表匯聚一處商議之後的去向。
他們此舉,並非有意破壞趙雲與卑衍定下的和談,更不是執意死戰到底。恰恰相反,眾人心中通透——殺卑衍,正是為了向趙雲投誠。
若留卑衍在世,讓這名弒殺少主的罪將靠著私談之功翻身掌權,不僅公孫氏冤屈難雪,遼東上下也永遠難以心安。唯有誅殺卑衍,清算罪臣,才能給滿城軍民、給死去的公孫恭一個交代。
處置完禍首,城中士族、將官與百姓再無半點抵抗之心。
原本眾人便早已暗中聯絡趙雲,盼望著早日歸降、結束戰火、保全襄平。如今障礙盡除,大局已定,再無遲疑。
片刻之後,襄平四面城門盡數開啟,城內殘存文武官吏、守城將士列成整齊隊列出城,捧著降表正式向鎮東軍歸降。
襄平城淵源久遠,始建於戰國後期燕國,由名將秦開開拓遼東疆域之後主持修築。數百年來城池歷經多次修葺擴建,城防基礎堅固無比,城池依託山水地勢營建,依山傍水,地勢險峻,乃是天然的防禦要塞。正因城池易守難攻,趙雲兵臨城下之時才摒棄強攻之策,巧設連環計謀,以攻心之法不戰奪城。
這座城池雖是遼東地域首屈一指的重鎮,但若放眼整個大漢疆域,規模並不算宏大,僅能算作邊陲之地的三線城池。趙雲率軍入城之後實地察看,城池整體體量有限,城內主幹道卻規劃方正、井然有序,坐落於主街北端的官署府邸規制嚴重逾制,格局風貌儼然堪比王侯王宮。
城中鄉老士族私下告知趙雲,公孫度割據遼東之後,野心日漸膨脹,自封遼東侯、平州牧,還追封其父公孫延為建義侯。他全盤效仿帝王禮制,為先世先祖修建專屬祠廟,在城南修築祭祀高臺,遵照古禮郊祀天地,又親行藉田大禮彰顯威儀,同時緊握全境兵權,牢牢掌控遼東一切軍政要務。
城北官衙完全捨棄漢廷法定的郡衙、州衙建制,內部仿照洛陽皇宮朝堂打造議事大殿;他強行徵選民間女子充作宮人,又將獲罪之人施以宮刑充當內侍。平日出行,公孫度使用天子專屬鑾駕,冠冕之上垂掛九旒玉串,以身著特製旄帽的精銳騎兵充當貼身羽林近衛。
種種僭越舉動擺在眼前,公孫度只差公開稱王、自稱孤寡,他圖謀自立、悖逆漢室的野心已然一覽無餘。
趙雲踏入公孫度耗費心力打造的議事大殿,心中頗為訝異。整座殿宇復刻了昔日洛陽皇宮朝議大殿的佈局形制,只是整體尺寸縮減,屬於低配仿造版本,每一處設計都透著明目張膽的僭越之心。
此前出城獻城歸降的本地士族獲准一同入殿議事,趙雲望見殿上正中那一套規格等同於帝王王座的主位,恪守自身平壤縣侯的漢室禮制,斷然不願越禮落座。他傳令麾下士卒另行搬來桌案與坐褥,在王座之下的尊位落座,殿內兩側依次佈設坐席,留給一眾遼東士族使用。
趙雲在武州轄地理政之時,早已摒棄漢代普遍通行的跪坐禮制,朝堂議事、日常辦公皆使用座椅,行事更為便捷高效;此刻身處襄平,客觀條件受限,只得暫且沿用當地舊禮。
不多時,一眾遼東士族在鎮東軍衛士的引導之下有序入殿,分坐大殿兩側席位。這批人籍貫散落於遼東、遼西、遼東屬國、玄菟郡各地,此前長久被公孫度軟禁在襄平城中,人身自由一直遭到管控。
遼東本土真正的頂級世家僅有公孫氏、李氏、田氏三大家族。李氏與田氏先前遭到公孫度殘酷打壓,家產盡數查抄沒收,族人死傷慘重,倖存者或是身陷牢獄,或是被貶為奴僕婢女,唯有李敏等寥寥數人僥倖脫身,被趙雲收留安置在武州安居。
遭到公孫度清算的並不止這兩大家族,當地百餘戶根基深厚的精英豪強盡數被剷除,公孫度藉此徹底根除境內能夠制衡自己的勢力。眼下殿內這群歸降計程車族,不過是二三流世家、中小地主與地方土豪,並非遼東真正的上層核心勢力。
對於公孫度以鐵血手段剷除本土豪強的舉動,趙雲心中別有一番考量。就算公孫度未曾動手,待自己平定北疆全境之後,也必然要整頓豪強勢力,只是二者行事方式截然不同:公孫度崇尚嚴刑峻法,動輒抄家滅族、斬盡殺絕,以暴力掃清阻礙;趙雲則打算依託朝廷政令,推行循序漸進的改制方略,以相對溫和的方式化解弊端。
豪強勢力兼併土地、壟斷資源,早已不是幽州一地的區域性弊病,而是整個大漢王朝根深蒂固的頑疾。彼時士族階層獨佔典籍學識,把控全部入仕為官、晉升進階的渠道,海量珍貴藏書盡數被世傢俬藏封鎖,寒門士子沒有求學進階的門路,朝堂與地方官職長期被士族圈層壟斷把持。
趙雲坐鎮武州期間,早已針對這一頑疾定下對策:廣設公立學堂,興辦專職培養官吏的學府,面向寒門子弟開放求學、應試出任吏員的通道,從根源打破士族對仕途的壟斷,同時也為願意歸順計程車族預留合理的安置途徑,恩威並施,攻守有度。
面對唯利是圖、囤積居奇的商賈階層,趙雲同樣手握制衡手段,麾下四海集團產業龐大、商貿網路遍佈各方,足以壓制地方土豪富商,規範市場秩序,杜絕商賈哄抬物價、盤剝百姓的亂象。
而最讓趙雲引以為戒、決意整改的核心問題,便是土地兼併。土地是農耕百姓賴以生存的根本,農人更是一方疆土安穩存續的基石,豪強大肆圈佔良田,致使大量底層百姓失地流亡、衣食無著,政權根基變會日漸動搖,這也是趙雲堅定推行新政改制的根本緣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