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風雪席捲遼東荒原,蒼茫大地盡被素白覆蓋,唯有丸都以南的大片雪原,早已被戰火與鮮血染得猙獰可怖。
十萬高句麗三部聯軍自相屠戮之後,屍骸遍野,斷甲殘矛散落凍土,融雪混著血水凝成層層血冰,死氣沉沉,殺機未消。
鎮東軍全線出擊清剿殘敵,各路將領治軍有度,進退規整。甘寧輕騎只追逃兵,不斬降卒;管亥重甲穩步推進,收納戰俘;周倉、侯成封鎖要道,專殺突圍頑敵;高覽弓弩陣定點壓制反抗之兵。四路大軍各司其職,清剿井然有序,唯獨東側由簡位居統領的夫餘防區,淪為整片戰場最殘酷的煉獄。
此地殺伐毫無規制,只有徹骨瘋狂的報復。
夫餘與高句麗,結有近百年不死世仇。高句麗本是百年前夫餘內亂南逃遺民所建,立國之後不思溯源,反而世代以北侵為業,年年殺入夫餘故土,破城屠村、擄民為奴、焚田毀舍。夫餘屢遭屠戮,歲歲喪親,幾度舉國南下復仇,兩族邊界年年血戰、白骨成堆。百年攻伐、世代仇殺,早已讓兩族百姓血脈相憎、不死不休。
簡位居身為夫餘王族,自幼浸染族中血淚史,麾下士卒多是邊境遺孤,家家皆有親人死於高句麗兵禍。積壓百年的恨意深埋心底,今日高句麗主力慘敗、殘兵潰散,這份隱忍百年的血海深仇,徹底徹底爆發。
趙雲早看透兩族世仇,故而刻意將最兇險的東面戰區交給首鼠兩端的簡位居。他深知簡位居歸順只為自保,心懷異心,絕非真心臣服,便順勢用計,以死戰消耗夫餘兵力,借夫餘仇恨屠盡高句麗精銳,令兩敗俱傷,坐收漁利。
此刻戰場之上,夫餘兵殺伐酷烈,遠超鎮東全軍。
雪地之間,無數高句麗殘兵徹底崩潰,紛紛丟戈棄甲,雙膝跪地,連連磕頭求饒,嘶啞哀嚎不止。
鎮東步卒依令上前,正要收納降兵,可疾馳而來的夫餘騎兵全然無視軍紀規制,赤紅著眼直衝上前,長刀橫劈而出。
寒光一閃,求饒小兵頭顱應聲落地,滾燙熱血噴湧而出,染紅身前白雪,無頭屍身僵跪片刻,轟然倒臥血雪之中。
凍土屍堆深處,不少高句麗負傷將校筋骨斷裂、重傷瀕死,無力再戰,只能蜷縮屍隙,妄圖苟活。可夫餘士卒搜殺細密,很快將其團團圍堵。
數十柄刀矛同時起落,反覆劈刺戳砍,不片刻便將重傷將校軀體斬得血肉模糊、殘破不堪,直至徹底斷氣方才停手,手段狠戾至極。
潰敗的高句麗殘兵深知夫餘不納降卒,嚇得四散逃竄,紛紛鑽進雪溝、矮樹叢與屍堆深處藏匿。
但夫餘兵復仇心切,分片搜山掃雪,寸土不漏。但凡被搜出的殘兵,無一倖免,或被長戈釘死凍土,或被戰馬反覆踩踏碾斃,淒厲慘叫連綿不絕,雪原東側哀嚎震天。
簡位居端坐馬背,立於高坡之上,冷眼俯瞰整場屠戮。風雪翻動他的戰甲,他神色漠然,毫無半分動容,既不約束士卒,亦不叫停殺伐,反倒屢屢傳令催促全軍盡殺殘餘敵眾。
他心中算計極深。自己本是牆頭草,依附趙雲只為保全夫餘部族。今日是百年難遇的滅仇之機,夫餘兵殺得越狠,高句麗青壯年兵卒、善戰將領死傷越多,遼東高句麗勢力便越衰弱,未來夫餘的邊境危局便能徹底解除。為了部族存續,他甘願縱容全軍瘋狂復仇,任憑雪原血流成河。
整片戰場,唯有夫餘戰區屍積如山、殘肢遍地,慘烈程度冠絕全場。固有、伊夷模麾下數十員大將,大半皆殞命於夫餘士卒的圍殺之下,涓奴、慣奴、樓桂三部普通兵卒,折損在夫餘刀下的數量,遠超鎮東軍各部總和。百年積攢的血怨,在今日風雪荒原盡數宣洩。
此前被甘寧斬首的固有大將鬱折謝丈爾,其麾下數名親衛僥倖未死,主將落敗後無心再戰,倉皇奔逃,最終誤入夫餘清剿區域。幾人徹底絕望,慌忙卸甲棄兵,伏地痛哭乞活。帶隊的夫餘小校世代飽受高句麗屠戮之苦,祖輩曾慘遭鬱折謝丈爾劫掠奴役,舊恨滔天。他一聲令下,數十柄彎刀齊落,轉瞬之間,數名親衛被亂刀分屍,屍骨碎裂,雪地之上只餘下一灘暗沉血泥。
伊夷模麾下第一猛將逸大風,混戰之中被高覽冷箭射落馬背,重傷垂危,尚存一絲氣息。他見鎮東軍路過,尚存求生之念,掙扎抬手求援,可率先趕到的卻是一隊夫餘步卒。
這隊士卒皆是夫餘邊境村民,往年伊夷模數次親率大軍北上,血洗夫餘數十村寨,焚燬屋舍,屠戮老弱,擄掠青壯,他們闔家盡亡,只剩孤身存活。仇人近在眼前,百年家仇盡數翻湧,一眾夫餘兵蜂擁圍殺,刀槍輪番穿刺劈砍,硬生生將這名威震遼東的高句麗猛將剮殺於雪地之中,讓其盡數償還百年罪孽。
中軍高地之上,趙雲默然遠眺東側煉獄般的戰場,神色不起絲毫波瀾。
一切皆在他算計之中。利用夫餘百年世仇,放任其瘋狂屠戮高句麗殘眾,最大限度摧毀遼東老牌割據勢力;同時極致的死戰復仇,也讓夫餘本部精銳折損大半、元氣大傷。一役之間,兩大遼東隱患互相血耗、雙雙衰敗,鎮東軍不費巨損,便可徹底坐穩遼東大局。
風雪不息,殺聲未止。
固有十員宿將、伊夷模十一員猛將盡數隕落雪原,高句麗三部十萬聯軍徹底潰散,再無成建制戰力。東側夫餘兵的血腥清剿仍在繼續,刀兵交擊、臨死哀嚎不絕於耳,皚皚白雪持續被熱血浸透、染透。
西線曠野之上,聶遼統領萬餘精銳鐵騎,馬力全盛、窮追不捨,死死咬住狼狽奔逃的高男武殘部。疲憊殘兵與生力追兵一逃一追,距離不斷拉近,奪命鐵蹄轟鳴風雪,一路向西碾壓而去。
百年遼東部族恩怨,百載邊界血戰殺伐,盡數終結於這場漫天風雪的血色荒原。一朝仇屠,千里猩紅,遼東舊勢力根基盡毀,數代糾葛,終以最慘烈的方式,塵埃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