緇衣氏將竹簡收起,抬頭望向那片金色汪洋。
“還不夠遠。”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有巢氏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那就繼續走。”
他望向東方,那裡有更廣闊的平原,更茂密的森林,更湍急的河流。
裂隙的另一邊,是光明的洪荒。
波旬在裂隙邊緣停了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修長、白皙,與人族無異。
他的面容也在魔力的流轉中緩緩變化:稜角柔和,五官溫潤,看起來像一個二十出頭的人族青年。
紫黑色的長髮化作烏黑,豎線般的瞳孔化作圓瞳,一身魔紋法袍化作粗布麻衣。
他不再像一位魔王,而像一個人族中隨處可見的年輕人。
波旬深吸一口氣,跨過了裂隙。洪荒的氣息撲面而來。陽光灑在他的臉上,帶著溫度。
風吹過他的衣袍,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遠處有鳥鳴,有溪流聲,有人聲。他踏入了人族的地界。
他到的第一個地方,是一個叫西河邑的小聚居地。這裡不大,只有幾百戶人家,沿河而居。河邊的水田裡稻秧青青,岸上的陶窯裡濃煙滾滾。
波旬自稱是一個從遠方流浪而來的孤兒,父母雙亡,無依無靠。他的談吐溫和,舉止有禮,很快便贏得了當地人的好感。陶坊的坊主收留了他,讓他幫忙踩泥、搬柴、看火。
波旬乾得很認真,從來不用法力,至少在表面上如此。
他的手磨出了繭,背曬得黝黑,衣裳沾滿了泥漿。他和陶坊的漢子們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在河邊洗澡,沒有人覺得他有什麼異常。
他花了三年時間,讓自己徹底融入了人族。
陶坊裡有個叫阿蘅的女子,燒出一件好陶器便能歡喜半日。波旬給她看了一塊釉色瑩潤的河灘陶片,阿蘅如獲至寶,廢寢忘食地調配釉料,半月後燒出了前所未見的青瓷。
她抱著那爐陶器笑得淚流滿面,波旬趁她喜極之時,將一絲魔念種入她的喜意之中,讓那份喜悅越來越濃烈,最終與魔道根基融為一體。
向北三十里的密林中,獵戶烈脾氣暴躁,因一頭獠牙獸逃脫而怒不可遏。波旬三言兩語點出他被人輕視的痛處,烈的怒火從對獵物的怨憤升騰為對不公命運的憎恨。
那聲咆哮震落滿樹葉片,魔念順勢種入怒意深處,從此烈的力量與憤怒一同瘋長,身邊之人卻漸漸疏遠。
東邑墳地邊,老婦人每天黃昏來到早夭的兒子墓前,哭得淚眼乾涸。波旬陪她坐了許久,聽她說那年饑荒、七歲孩子讓出最後一口吃食的故事。
他輕拍她的背,將哀的魔種滲入那無盡的悲傷中,讓哀傷生出形狀,像一根柱子撐住她坍塌的世界。
南方炎澤邑的沼澤邊緣,採藥人怯膽小如鼠,卻因家貧不得不深入險境。波旬帶他走過蘆葦叢和瘴氣區,每次都在驚險中“恰好”化險為夷。
怯的恐懼被一次次放大,最終變成了一根日夜抽打他的鞭子。他採的藥多了,人卻瘦了,冷汗從未乾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