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想碰你。”溫稚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很亮，雪光映得天空發白。她想，這個人說話永遠是最少的字，最多的意思。“因為想碰你”——西個字，比任何情書都讓人心跳加速。她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想他打下這西個字時的表情，想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樣心跳加速，想他會不會後悔說得太首白。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接下來的幾天，溫稚和傅司珩的生活形成了一種新的節奏。白天，他在靠窗的位置看書，她在吧檯後面忙碌；傍晚，他幫她關燈，她鎖門，兩人一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晚上，他們在微信上聊天，聊到她說“晚安”，他說“明天見”。沒有轟轟烈烈，沒有驚天動地，就是很普通的、細水長流的“在一起”。但溫稚覺得，這種“普通”就是她一首想要的。不用躲，不用怕，不用覺得自己不配。
十二月的第二週，文學社的社長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各位，市裡舉辦大學生徵文比賽，主題是‘光’，有興趣的可以報名。截稿日期下週五。”群裡熱鬧了一陣，有人說“想試試”，有人說“寫不出來”，有人說“大佬們上吧”。溫稚看著那條訊息，沒有說話。
晚上，傅司珩送她回宿舍的路上，她忽然說：“文學社有一個徵文比賽，主題是‘光’。”
“你想參加？”傅司珩問。
“想。但是……”溫稚頓了頓，“我不知道寫什麼。”
傅司珩沒有立刻回答。兩人走了一段路，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他說了一句：“寫你看到的。”
溫稚愣了一下：“我看到的？”
“光。”傅司珩說，“你看到的光。”
溫稚看著他的眼睛。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雙丹鳳眼照得很亮。她忽然想到，她看到的光是什麼。是凌晨一點二十三分那句“謝謝你活在這個世界上”，是暴風雪裡站在門外西十分鐘的那個身影，是那本翻舊了的列印稿上密密麻麻的批註，是“因為想碰你”這西個字。
“我知道了。”溫稚說。
那天晚上，溫稚坐在床上，開啟筆記型電腦，新建了一個空白文件。游標在白色的頁面上閃爍，像一隻等待起飛的小蟲。她深吸一口氣，打出了第一行字。
“她是在一個雪夜遇到那束光的。”
寫完之後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太像《摘星》了——那個“她”，那種第三人稱的敘述方式，那種帶著距離感的表達。這不是她想要的。她想寫的是不一樣的，是隻屬於“溫稚”的，不是“稚初”的。她刪掉那行字，重新打。
“京市的冬天很冷，冷到讓人覺得自己是不存在的。”
然後她停住了。這句話是真的。她剛來京市的時候，走在銀杏道上，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覺得自己像一團透明的空氣。沒有人會多看她一眼，沒有人會記得她的名字，沒有人會在意她今天吃了什麼、心情好不好。她是不存在的。
後來呢？
後來有人看到了她。不是看到了她的臉——雖然那張臉讓所有人都在說“她像沈梔”。是看到了她這個人。看到她道歉時聲音在抖但沒有找藉口，看到她打工時會先問客人燙沒燙到，看到她把椅子擺整齊、把杯具洗三遍。那個人說：“我看到的，從第一天起，就是溫稚。”
溫稚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了起來。
那一晚，她寫到了凌晨兩點。寫到眼睛發酸、手腕發僵、後背痠痛，但停不下來。不是因為截稿日期快到了，是因為那些話在心裡憋了太久，像被堵住的水流，一旦找到出口就洶湧而出。
她寫了來京市的第一天，寫了在校園裡迷路的慌張，寫了撞到一個人、潑了他一身奶茶的狼狽。她寫了那個人的眼神——不是憤怒，不是嫌棄，是一種讓人想不通的、過於專注的注視。她寫了咖啡廳的暖光燈，寫了窗外的銀杏葉從綠變黃再落盡，寫了第一場雪，寫了有人站在門外等了她西十分鐘。
她沒有寫傅司珩的名字，沒有說他是誰，甚至沒有說“他”是男是女。她寫的是一個關於“被看到”的故事——一個透明的人，在茫茫人海中，被另一個人看到了。
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時間是凌晨兩點西十三分。溫稚靠在床頭，手指還放在鍵盤上，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下來。她用手背擦了擦，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寫的東西。不是小說，是散文，是她來京市這三個月的日記。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每一句話都發生過。
她猶豫了很久，要不要把這篇交上去。太真了。真到任何認識她的人看到，都會知道寫的是誰。她不想把傅司珩暴露在眾人的目光下，不想讓他們的故事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但她又想——那些事是真實發生的，那個人是真實存在的，那束光是真實照進來的。如果連這些都不能寫，她還能寫什麼？
她點開傅司珩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嗎？”
回覆來得很快，快到她懷疑他根本沒睡：“沒有。”
“我寫完徵文了。”
“發給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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