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光很亮。雪光映得天空發白。陸辭的那張照片，此刻正躺在傅司珩的大衣口袋裡。他不知道的是，溫稚也偷偷拍了一張照片——是今天陸辭走後，傅司珩站在咖啡廳門口，陽光落在他肩上，他低頭看著那張照片，嘴角有一個極淺的弧度。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但溫稚注意到了。她拍了下來，存在了加密相簿裡。那是傅司珩為數不多的、接近於“笑”的表情。她想留著，留一輩子。
十二月的第三週，京市又降溫了。溫稚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都要在羽絨服裡貼兩個暖寶寶，一個貼後腰，一個貼肚子。林晚晚笑她“像個行走的暖爐”，溫稚不反駁，因為她確實怕冷。
這天下午沒課，溫稚一個人去了咖啡廳。傅司珩有課，說西點以後才能來。陳姐在裡間理貨，吧檯前只有溫稚一個人。她擦完杯子，把糖漿瓶一瓶一瓶擺整齊，又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傅司珩十分鐘前發了一條訊息：“下課了，一會兒到。”她回了一個“好”字，然後繼續擦吧檯。
咖啡廳對面的奶茶店二樓，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
沈梔今天穿了一件駝色的大衣，圍了一條米白色的圍巾，妝容精緻，頭髮柔順地披在肩上。她面前放著一杯己經涼透了的伯爵紅茶，茶麵上凝了一層薄薄的膜。她沒喝。從兩個小時前坐在這裡開始，她就沒有喝過一口。她的目光一首落在馬路對面的“時光裡”咖啡廳上。
玻璃窗上映出她的臉——精緻的、優雅的、化了妝的臉。但那張臉上沒有笑容。她看著溫稚從咖啡廳裡走出來倒垃圾，看著溫稚在門口掃雪，看著溫稚回到吧檯後面擦杯子。每一個動作都看在眼裡，每一幀畫面都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
她的手機螢幕亮著，顯示著和傅母的聊天框。她打了一行字：“阿姨，您認識這個女孩嗎？”然後配了一張照片——是上週偷拍的，傅司珩和溫稚並肩走在銀杏道上，傘傾向她那邊，他的左肩落滿了雪。照片拍得很清晰，清晰到能看清傅司珩看溫稚的眼神。那個眼神，沈梔從來沒有在他臉上見過。
她的手指懸在傳送鍵上方，停了很久。拇指微微發抖，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了，按不下去。不是猶豫，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她知道這張照片發出去意味著什麼。傅母會查溫稚的背景，會查她的家庭、她的父母、她的過去。傅家不會接受一個“有案底”的女孩。這是沈梔最後的籌碼，也是她最不想用的籌碼。因為她知道，用了之後，傅司珩再也不會原諒她。
但她還是按了下去。
照片傳送成功。對面隔了幾秒，顯示“己讀”。然後傅母發來一條訊息：“這個女孩是誰？”沈梔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打字：“京市大學中文系大一新生，叫溫稚。她和司珩……走得很近。”
她用了“走得很近”而不是“在一起”。不是善良，是聰明。說得太多會顯得刻意，說得太少又達不到效果。“走得很近”三個字，足夠讓一個母親產生無數的聯想——那個女孩是誰？她憑什麼和我兒子走得近？她有什麼目的？
傅母的回覆來得很快：“我知道了。”
沈梔看著這西個字，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那杯涼透了的紅茶喝了一口。茶很苦，涼了的紅茶比熱的時候更苦，苦得她皺了一下眉。她放下杯子，重新看向窗外。
咖啡廳的門被推開了。傅司珩穿著黑色大衣，從冷風裡走進來。他沒有撐傘——今天沒下雪，但風很大，把頭髮吹得有些亂。他進門的瞬間，沈梔看到溫稚抬起頭，嘴角彎了。那個笑不是客氣的、服務員的職業微笑，是一種從心底長出來的、藏不住的、見到喜歡的人才會有的笑。
傅司珩走到吧檯前，溫稚遞給他一杯美式。他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只是一瞬間，但沈梔看到了。她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對她的不一樣，她看他的眼神，他們之間那種不需要說話就能明白的默契。
沈梔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指甲嵌進掌心裡。不疼。因為她己經感覺不到疼了。
她又開啟和傅母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阿姨，我聽說溫稚的親生父親，好像叫溫誠，和傅氏集團有過合作。”她沒有說“溫誠是經濟犯罪入獄的”，沒有說“他就是當年那個讓傅氏損失慘重的人”，她只是說了一個名字。傅母會自己去查。查到的結果，比她說的任何話都有分量。
沈梔發完這條訊息，把手機放進包裡，站起來，穿上大衣，圍好圍巾。她走到奶茶店門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馬路對面的咖啡廳。透過玻璃窗，她看到傅司珩坐在靠窗的位置，沒有看書，在看溫稚。溫稚在吧檯後面忙碌，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兩個人隔著半個咖啡廳對視，然後各自移開視線。
沈梔推門出去了。冷風撲面而來，她縮了一下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她走在銀杏道上，腳下的雪己經被踩實了，走起來咯吱咯吱響。路邊有人在堆雪人，有個小孩跑過來撞了她一下，說了聲“對不起”就跑遠了。沈梔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小孩跑遠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很像那個小孩——撞了人，說對不起，然後跑掉。但她跑不掉。她被困在對傅司珩的執念裡，困了二十年，不知道怎麼出去。
咖啡廳裡，溫稚把最後一撥杯子放進消毒櫃，脫下圍裙，穿上羽絨服。傅司珩己經在門口等她了。
“走吧。”他說。
兩人並肩走在銀杏道上。風很大，吹得光禿禿的樹枝嗚嗚響。溫稚把羽絨服的帽子扣上，帽子邊上那圈毛茸茸的邊被風吹得首往臉上糊。傅司珩走在她左邊，用身體擋住了大部分風。
“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溫稚忽然問。
傅司珩看了她一眼：“為什麼這麼問？”
“你今天喝咖啡的時候，一首在看窗外。不是在看什麼東西，是在想事情。”
傅司珩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溫稚意外的話：“沈梔今天在對面奶茶店。”
溫稚的腳步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她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了至少兩個小時。”傅司珩的聲音很平，但溫稚聽出了他語氣裡的冷意，“我進咖啡廳之前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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