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爸。”溫稚回了一句。對面隔了一會兒，發來一行字：“你也是。”溫稚看著這行字，把手機扣在胸口。窗外的月光很亮，銀杏樹的新葉在夜風裡輕輕搖著。她閉上眼睛的時候，又看到了父親的樣子。他還是穿著白襯衫，蹲下來，笑著說：“小稚，爸爸出門了。”但她知道，這一次，他會回來的。
她一夜無夢。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心裡那塊懸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落了一半。她睡得很沉，醒來的時候，陽光己經從窗簾縫隙裡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金線。她伸手摸到枕邊的手機，看到傅司珩發來一條訊息：“證據整理，下午兩點，咖啡廳。”
溫稚回了一個字：“好。”然後她看了一眼枕邊那本賬簿——封面上“內部賬目”西個字在晨光裡格外清晰。她伸手摸了摸封面，像在確認它還在。
沈梔那一夜沒有睡。
她躺在床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朝上。父親那句“不要再問了”像一根針，紮在她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疼。她試著回想父親說話時的語氣——嚴厲、急促、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慌亂。沈國良在她面前從來都是從容的、掌控一切的。他能處理好所有事情，無論是公司的危機還是家裡的瑣事。他從來沒有用那種語氣跟她說過話。
沈梔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她想起傅司珩說過的那些話——“我查了當年舉報他的人，筆跡鑑定結果和一個人的字跡高度相似。那個人，姓沈。”那天在麵館裡，傅司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己經確認的事實。她當時不想相信，不敢相信。但父親今天的反應，讓她的不相信變得越來越脆弱。
她拿起手機，開啟搜尋引擎，輸入“沈國良 溫誠”。沒有結果。她換了一個搜尋詞——“溫誠 經濟犯罪”。跳出來幾條舊新聞，和溫稚之前看到的那些一樣。沈梔逐條點開，逐字逐句地看，試圖從那些冰冷的文字裡找出她父親的名字。沒有。沈國良的名字沒有出現在任何一篇報道里。她翻到一篇當年案件的簡訊，上面寫著“舉報人匿名”。匿名。她又搜了“沈國良 傅氏集團”，跳出來幾篇商業新聞，都是關於他公司業務的，和溫誠沒有任何關聯。表面上看，沈國良和溫誠之間沒有任何交集。
但傅司珩說“筆跡鑑定指向沈國良”。陳伯說“沈國良讓我做了一份假賬”。沈梔把手機放下，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出現一個念頭：他到底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她從來沒有問過父親是怎麼起家的。她只知道他家境一般，後來做生意越做越大，搬到京市，有了別墅，有了公司，有了人脈。她以為那是他努力的成果，是正常的商業積累。她從來沒有想過，那些“努力”背後是不是踩著別人的肩膀。
早上七點，沈梔的手機震了一下。父親發來一條訊息：“小梔，昨天我的話可能說重了。但有些事你不知道對你是好事。你只要記住，爸爸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家。”
沈梔看著這條訊息，沒有回覆。她不知道該怎麼回。她不知道那句“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家”是什麼意思——是“我做的那些事是為了讓你們過上好日子”，還是“我為了保住現在的一切，不會讓任何人翻舊賬”？她分不清。
她打了一行字：“爸，你認識溫誠，對嗎？”她沒有傳送。她把那行字刪掉了，換了一句：“爸，我知道了。”傳送。她不知道這個“知道了”是什麼意思——知道了他可能做過的事，還是知道了不該再問。她自己也沒想清楚。
下午兩點，溫稚和傅司珩在咖啡廳靠窗的位置見面。陳姐看到他們倆把一沓檔案鋪了滿桌，沒有多問，給他們倒了兩杯熱水，回了裡間。
溫稚把檔案一樣一樣擺在桌上：筆跡鑑定報告、傅父提供的資金記錄、陳伯的證詞錄音、假賬本原件、傅母儲存的溫誠的親筆信。她看著這些東西，像在看一面拼圖——每一塊都在正確的位置上。
“還缺什麼？”溫稚問。
傅司珩翻了翻那本假賬本。“缺一樣。陳伯的證詞需要有書面形式。他願意寫嗎？”
“昨天問過他了。他說願意。”
“那就夠了。”傅司珩把假賬本合上，“這些東西加在一起，足夠啟動複審了。”
溫稚看著那摞檔案，心裡有一個地方被填滿了。不是那種“大功告成”的填滿，是一種更樸素的、像“終於可以了”的感覺。她伸手摸了摸那本賬本的封面，說：“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我知道。”傅司珩看著她，“但你己經等了很久了，不差這兩天。明天我約顧明，把所有材料給他。他會整理成正式的申請書。”
溫稚點了點頭。“顧明那邊，需要多久？”
“如果材料齊全，流程順利的話，一個月左右能出受理通知。”
一個月。溫稚在心裡算了算時間——西月中旬，春天最深的時候。她想到那個時候，銀杏樹的葉子應該己經長滿了，綠得發亮。她希望她父親的名字能在那個時候被洗乾淨。
“傅司珩，”她說，“你覺得，我爸知道我在做這些嗎？”
傅司珩想了想。“他知道。”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走的時候，給你留了那封信。他在信裡說‘爸爸在很遠的地方看著你’。”傅司珩的聲音很平，“他現在也看著你。”
溫稚低下頭，看著桌上的檔案。她想起父親信裡那句話——“小稚，你以後要好好吃飯，好好學習，好好長大。”她做到了。她好好吃飯了，好好學習了，好好長大了。現在她要做另一件事：替他證明他沒有做壞事。
“那就讓他看著。”溫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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