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想記住這一刻——銀杏樹下，他的手是溫的，他的耳朵是紅的，春天的風是從南方吹來的，帶著希望的香氣。
那天晚上，溫稚回到宿舍之後，把那封信又從鐵盒裡拿了出來。檯燈的光落在泛黃的信紙上，她用手指輕輕描過那幾個字——“小稚，爸爸愛你。”她看了很久，然後把信紙貼在胸口。窗外的銀杏樹在夜色裡安靜地站著，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她輕聲說了一句：“爸，我快要替你翻過來了。你再等等。”
第二天早上，溫稚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看到螢幕上顯示著顧明律師的名字。她的心跳瞬間清醒了，坐起來接通了電話。
“溫稚，找到了。”顧明的聲音帶著一種剋制過的激動，“你父親當年的關鍵證人，我查到了他的下落。”
溫稚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他在哪？”
“京市郊區，一個老居民小區。名字叫陳伯，今年七十三歲，退休前是會計。”顧明頓了頓，“他當年是沈國良公司的人，簽過一份假賬目。案發之後他就辭職了，搬了家，換了所有聯絡方式。要不是他女兒的病歷上留了一箇舊地址，我可能永遠找不到他。”
“他願意作證嗎？”
“還不確定。他女兒說，他這些年不怎麼見外人。但如果你去，也許他會見你。”顧明說，“我把地址發給你。”
溫稚掛了電話之後，看著窗外發了很久的呆。春天的陽光照在銀杏樹的嫩葉上，那些葉子比上週又大了一些，在風裡輕輕搖著。她深吸一口氣，給傅司珩發了訊息：“找到了。知情人。下午一起去。”
傅司珩的回覆只有一個字：“好。”
下午兩點，溫稚和傅司珩坐了一個小時的地鐵，又轉了二十分鐘的公交，到了京市郊區一個老舊居民小區。小區的樓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建的，外牆的瓷磚有些己經脫落了，露出了灰色的水泥。樓下有幾棵老槐樹，枝丫上剛長出嫩葉，樹下停著幾輛落滿灰塵的腳踏車。
溫稚站在單元門口，看著那扇鏽跡斑斑的防盜門，心跳很快。“如果他不願意說怎麼辦？”
傅司珩站在她旁邊。“那就下次再來。”
“如果他根本不承認認識我爸呢？”
“那我們就找別的線索。”
溫稚側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還是那樣平靜，但溫稚注意到他的手掌輕輕貼在她的後背上——不是推，是在說“我在”。她深吸一口氣，按了門鈴。
過了很久，門才被開啟。門縫裡露出一張蒼老的臉——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睛有些渾濁，但目光很銳利。他穿著一件舊毛衣，袖口己經起了球，手裡拄著一根柺杖。
“誰？”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陳伯您好，”溫稚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我叫溫稚。溫誠的女兒。”
陳伯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住了。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溫稚以為他不會開門了。然後他推開了門，側身讓開了一點位置。“進來吧。”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乾淨。客廳裡擺著一組舊沙發，茶几上放著一杯涼了的茶和一盤沒吃完的花生。陳伯坐回沙發上，指了指對面的位置。溫稚和傅司珩坐下來。
“你跟你爸長得真像。”陳伯說。
溫稚的眼眶熱了一下。“您認識我爸？”
陳伯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放下。“認識。他出事之前，我在沈國良的公司做會計。你爸那家公司和我們有業務往來，賬目上的事，經我的手。”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溫稚臉上，“你爸是個老實人。賬目做得清清楚楚，從來不拖欠。但沈國良想吞他的業務，找人在賬上做了手腳，然後舉報了他。”
溫稚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您知道這些？”
“我經手了那些賬。”陳伯的聲音很低，“沈國良讓我做一份假賬，說你爸挪了資金。我不肯，他說如果我不做，他就把我女兒的工作弄掉。我女兒那時候剛大學畢業，找了半年才找到那份工作……”他停了下來，沒有繼續說下去。
溫稚的眼淚掉了下來。“所以您做了。”
陳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做了。簽了字，蓋了章。你爸進去之後，我辭了職，搬了家，換了號碼。這些年我一首在想，如果當年我沒有籤那個字，他是不是就不會進去。”他的聲音有些抖，“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一閉眼就看到你爸的照片——他站在辦公室裡，笑著跟我說‘陳會計，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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