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沈梔坐在自己的出租屋裡，手機螢幕亮著，顯示著傅司珩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今天開始，我不會了。”她把這條訊息看了很多遍。然後她開啟和父親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爸，你認識溫誠嗎？”
她沒有傳送。她把那行字刪掉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怕答案是“認識”，還是怕答案是“做過一些事”。但她不想知道答案。因為一旦知道，她就必須做出選擇。而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選對。
那天晚上，沈梔在窗前坐了很久。窗外的銀杏樹在夜色裡只剩一團模糊的輪廓，新長出來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她把手機放在一旁，沒有再看那條訊息，也沒有再開啟父親的聊天框。她在等，等一個她自己也不確定會不會來的答案。
三月的第二週，天氣徹底轉暖了。銀杏樹上的嫩芽一夜之間變成了小葉子，淺綠色的，在陽光下像無數只小小的手掌伸向天空。京大的校園裡到處都是春天的氣味——泥土、青草、不知道哪棵樹開的花，甜絲絲的，混在風裡。
溫稚這周過得很忙。專欄要交稿，期中考試要複習，顧明那邊還在等知情人親屬的訊息。她沒有催，因為催也沒有用。但她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都會先看一眼手機，看有沒有新的訊息。沒有。她也不會失望，因為己經等了很久了。
週三下午，溫稚沒有課，一個人在圖書館複習。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讓人想打瞌睡。她看了一會兒書，視線開始模糊，趴在桌上睡著了。
她做了夢。
夢裡是一片很大的銀杏樹林，葉子全黃了，落了一地，金燦燦的，像鋪了一層地毯。她站在樹林中間，不知道自己在等誰。然後有人從遠處走過來，穿著白襯衫，步伐不快不慢。陽光太亮，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看到他的身形輪廓——很高，肩膀很寬，走路的時候背挺得很首。
“小稚。”他叫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聲音她很久很久沒有聽到了，久到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聽到。“爸？”她開口，聲音發顫。
那人走近了，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逆光裡他的臉漸漸清晰。確實是溫誠，穿著白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眼睛彎彎的，嘴角帶著笑。他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說了一句讓她瞬間想哭的話：“小稚，你長大了。”
溫稚想跑過去抱住他，但她動不了。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眼淚往下掉。“爸，你還好嗎？你在哪裡？”
溫誠沒有回答。他笑著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身影慢慢變淡，像被陽光融化了。“小稚，”他的聲音越來越遠，“別哭。爸爸一首都在。”
然後他消失了。銀杏葉被風吹起來，捲成一圈金色的旋渦，淹沒了他的腳印。
“爸——”溫稚猛地睜開了眼睛。
圖書館的日光燈刺得她眯了眯眼。桌上攤著書，筆還夾在她剛才翻到的那一頁。陽光還是暖的，風還是甜的，窗外的銀杏樹還是綠的。她趴在桌上，臉上溼了一片。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坐起來，深吸了一口氣。是夢。但那個聲音太真實了，真實到她還能感覺到他蹲下來平視她的那個高度。
她拿出手機，給傅司珩發了一條訊息：“我做了一個夢。夢到我爸了。”
傅司珩的回覆很快就來了：“他說什麼了？”
“他說，別哭，他一首在。”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他確實一首在。在你寫過的每一個字裡。”
溫稚看著這行字，把手機貼在胸口。她沒有哭，眼眶是紅的，嘴角是彎的。
那天傍晚，溫稚和傅司珩一起在校園裡散步。春天的銀杏道和秋天完全不同——秋天是金的，燦爛的，像一場盛大的告別；春天是綠的，嫩生生的，像所有事情都在重新開始。溫稚走得很慢，傅司珩也走得很慢。兩個人之間沒有牽手，但肩膀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走路時的節奏。
“傅司珩。”溫稚叫他。
“嗯。”
“你覺得，我爸現在在什麼地方？”
傅司珩想了想。“他可能在看銀杏樹。以前他每年秋天都會來看。”
溫稚側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你爸喜歡銀杏。我爺爺以前說的。他說溫誠每年秋天都要來傅家老宅看那棵銀杏，說這棵樹的葉子黃得最齊。後來他出事了，我爺爺每年秋天還是會給他留一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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