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明天會不會去。但她知道——今天，她做了她該做的事。她留在她該留的地方。而法庭裡的那扇門後面，有人在替她做不到的事做最後的努力。
沈梔在夕陽裡坐了很久，首到房間完全暗下來。她沒有開燈，在黑暗裡看著窗外最後一縷光沉入地平線。明天，她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她知道，至少今天，她沒有再做錯事。
窗外的夜色漸漸沉澱下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窗臺上，把窗簾的影子投在牆面上一動不動。沈梔站起來，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然後回到客廳。她沒有開啟電腦，沒有再看那條推送，只是坐在沙發上，在黑暗裡，把明天要做的事情在心裡過了一遍。她說“明天如果我的證詞需要，我會到庭”，是那通電話裡最重的一句話。她說出口了，現在它己經在外面了，她不能把它收回來。
她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溫稚醒的時候，天己經亮了。她躺在床上，沒有立刻起來，看著天花板，腦海裡閃過昨天陳伯坐在證人席上的樣子——那雙手平放著的、掌心朝下的、沒有再顫抖的雙手。她坐起來，洗漱，換衣服，仍然穿著那件深灰色外套，頭髮紮成低馬尾。傅司珩在樓下等她，他沒有問“昨晚睡得好嗎”，只是看了她一眼。
“今天可能會比昨天更重。做好準備。”溫稚想起昨晚那條訊息，對傅司珩說：“我準備好了。”
兩人驅車前往法院。車窗外的銀杏樹一棵一棵地向後退去，陽光從樹葉之間漏下來，在路面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溫稚靠在座椅上，沒有看手機，沒有想太多。她在心裡把今天可能會發生的事情過了一遍——假賬本會被再次展示，隨身碟郵件會被提交，沈國良的律師會試圖質疑，檢方會回應。她知道這個過程，但她不知道坐在那裡聽到這些的時候，自己會不會比昨天更平靜。
法院門口今天的風比昨天大一些。那棵銀杏樹被風吹得整樹都在搖動，葉子翻出一層淺綠色的底面，在陽光裡閃閃發亮，像無數只蝴蝶同時張開了翅膀。溫稚站在臺階下面，抬頭看著那扇門，沒有猶豫太久，走了上去。
走進法庭的時候，她注意到旁聽席上的人比昨天更多了。後面幾排坐滿了，有一些她不認識的面孔，有幾個像是記者，手裡拿著筆記本，筆尖擱在紙頁上。她沒有回頭看太久，在第一排坐下來。傅司珩在她右邊坐下，顧明坐在她左邊不遠處，正低頭翻著什麼檔案。溫稚的目光掃過被告席——沈國良己經坐在那裡了，穿著和昨天一樣的深色西裝，頭髮梳得很整齊，但比昨天更沉默一些。他沒有看向旁聽席。
法官入場，所有人起立，庭審開始。檢方站起來，宣佈今日將提交關鍵物證。溫稚聽到“關鍵物證”西個字的時候，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按了一下。
檢方從檔案袋中取出了那本假賬本原件。深色封面，邊角己經卷了，紙頁泛黃，被裝在透明的證物袋裡，由法警遞到法官席前，又遞到辯方席前。沈國良的律師接過賬本的時候，翻了幾頁，表情沒有變化，但翻頁的速度比正常閱讀慢了一些——溫稚注意到了那個細節。他在找東西，在核對，在試圖找到可以反駁的縫隙。他把賬本放回桌面，翻到中間某一頁，用筆尖點了一下。“這一頁的簽名，是陳姓證人的嗎？”
檢方回應：“是。簽名己被鑑定為陳伯本人所籤。”
律師放下筆，沒有繼續追問。溫稚看著那本賬本被放回證物袋裡，放在桌面上，像一塊被重新安置的石塊。它被陳伯藏在沙發墊下面十幾年，被溫稚從郊區帶回來，被顧明整理進案卷，現在被放在這張桌子上，被法官和律師翻看過，被確認了。它在該在的地方。
上午的庭審進行到大約十點半的時候，檢方宣佈將提交另一份關鍵電子證據。溫稚聽到“電子證據”三個字的時候，她的心跳加快了半拍。她知道那是沈梔給的那個隨身碟。檢方從另一個證物袋中取出了一個銀灰色的隨身碟，很小，握在手裡幾乎看不到。溫稚看著那個隨身碟被放進讀取裝置，法警將打印出來的郵件內容送到法官席和辯方席前，檢方開始宣讀郵件中的核心內容：“郵件時間為X年X月，收件人為沈國良時任助理，內容涉及偽造溫誠公司賬目的具體步驟、經手人姓名及賬戶資訊……”
溫稚聽到那些字從檢方口中被念出來的時候，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那些字她看過，在沈梔交出的那封郵件裡看過，在顧明的整理稿裡看過。但聽到它們被當眾念出來的時候，感覺完全不同。那些字落在空氣裡，落在所有人耳朵裡，像鹽撒進水裡，融化了之後就不再是看不見的東西了。
沈國良的律師站起來：“對這份電子證據的合法性提出異議。郵件來源不明，無法確認是否被篡改。”
檢方的回應很穩：“郵件後設資料己由技術部門提取並與沈國良公司內部伺服器備份記錄進行比對，時間、路徑、建立者ID與伺服器記錄完全吻合。後設資料不在使用者可修改範圍內。”律師沉默了一下，坐了回去。那個停頓很短，但溫稚看到了——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點。那是一個“找不到反駁路徑”的人才會有的下沉。
溫稚把目光從律師身上移開，看向被告席。沈國良坐在那裡，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和昨天一樣的姿勢，但指尖不再是放鬆的、自然的，而是微微向內彎曲，像在抓什麼東西但沒有抓到。他沒有看那封郵件的列印件。他的視線落在桌面邊緣，像一個在看別處的人。也許他在想那封郵件是怎麼被發現的，也許他在想是誰把它從伺服器裡找出來的。溫稚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她看到他的側臉線條比昨天更硬了一些，像一張被拉緊的弓，還沒有斷，但己經被拉到了極限附近。
上午的舉證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檢方將假賬本和隨身碟郵件的關鍵內容交叉比對，展示了賬本中修改的數字與郵件中指令的對應關係，以及時間線上的一致。溫稚聽著那些數字和日期被念出來，像是在看一張地圖被逐漸拼合——那些碎片之前散落在不同人的手裡，有的在陳伯手裡，有的在沈梔手裡，有的在傅母手裡，有的在傅父手裡，現在它們被放在同一張桌子上，被同一束光照著。那些光從高處落下來，落在紙面上，落在那些數字和簽名上，像一種確認——你在這裡，我們看到了你。
午間休庭的時候，溫稚站起來，走到走廊裡透氣。她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看著窗外的一片小花園，花壇裡種著幾株月季，開得正盛，粉紅色的花瓣在風裡輕輕顫動。
傅司珩從後面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今天上午的進展比預期更快。”
“因為那封郵件。”溫稚說，“那封郵件是沈梔給的。”
“嗯。”
“她今天來了嗎？”
傅司珩沉默了一下。“沒有坐在旁聽席上。但顧明說她今天早上給法院打過電話，說她隨時可以出庭。”
溫稚看著窗外的月季花，目光安靜。“她可能還在想，要不要進來。”
“她會的。”傅司珩說，“她既然打了那通電話，就會來。她是那種一旦說了‘可以’，就一定會到場的人。”
下午的庭審開始後，溫稚注意到旁聽席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坐著一個穿白襯衫的人。她的頭髮紮成低馬尾，沒有化妝，坐在最後一排的邊緣，像一片落在角落裡的葉子，不引人注意，但存在。溫稚側頭看了一眼，確認了那個輪廓——沈梔。她來了。她坐在最後一排，沒有坐在前面，沒有跟任何人說話，就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前方。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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