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她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她知道，至少今天，她沒有再做錯事。
沈梔在黑暗裡坐了許久，久到窗外的路燈亮了又暗了一會兒，月光從雲層後面移出來，落在窗臺上像一小片安靜的銀箔。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的夜色。她不知道溫稚今天在法庭裡坐了多少個小時，不知道她聽到那些字的時候手有沒有抖，不知道她有沒有回頭看旁聽席上有沒有自己。她明天會不會去，還沒有決定。
第二天早上，溫稚醒得比前一天早了一些。天剛亮透，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滲進來，帶著一種淡淡的金色。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光線，心裡比昨天平靜一些。昨天的開庭像是把一塊石頭放進了水裡，水面翻湧了一陣，然後漸漸平了下來。今天不會比昨天更平靜，因為今天是證人作證的日子。她坐起來，目光落在書桌角上那個舊鐵盒上。她走過去，開啟鐵盒，沒有拿出照片，只是看了一眼那封信最上面露出的那行字——“小稚親啟。”她合上蓋子，沒有帶它。今天有陳伯，他會替她父親說那些話。她不需要帶照片進法庭。
傅司珩在樓下等她。他今天換了一件深色的西裝外套，和昨天那件不一樣，更正式一些，像是為今天陳伯出庭做的準備。他靠在車門上，手裡拿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一個溫熱的牛角包。溫稚接過來咬了一口，剛烤好的，邊緣酥脆，裡面鬆軟，黃油的香氣在舌尖上化開。
“你今天起得比昨天早。”傅司珩說。
“今天陳伯出庭。我想早點到，提前見他一面。”溫稚把剩下的牛角包吃了，擦了擦手，“他也許緊張。”
“他緊張，但不會退。”
溫稚看了他一眼，坐進副駕。車子開過清晨的街道，比昨天稍微早一些到達法院門口。門前那棵銀杏樹還籠罩在一層淡金色的晨光裡，葉子被風吹得輕輕翻動，像一整樹的小翅膀在晨光裡閃著光。溫稚從臺階下面走上去的時候，看到了陳伯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乾淨外套，比那件起球的舊毛衣正式了一些，領口整整齊齊的，頭髮也比上次見面時梳得服帖。他站在那裡，不是那麼高，背有些彎，像一個被生活壓過但還沒有倒下的輪廓。
“陳伯。”溫稚走過去。
陳伯轉過身看到她，笑了一下，那笑很輕，像水面上一道漣漪。“小溫，來了。”聲音比她記憶中沙啞了一些，但很穩。
“您今天緊張嗎？”
陳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一點。手不抖了，昨晚還在抖。早上起來就好了。”
溫稚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老人比她想象中更堅強。他背了那本賬本十幾年，每天都睡不著覺，每天閉眼就看到她父親站在辦公室裡笑著跟他說“陳會計，辛苦了”。他等了十幾年，等來了今天。“陳伯，我爸如果能看到您站在這裡，他一定會很高興。”溫稚說。
陳伯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像被風吹過的水面。“那就好。”他說。
法庭的門在九點整開啟。溫稚走進去的時候，看到沈國良己經坐在被告席上了。他今天比昨天更沉默一些。旁聽席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一些，不知道是媒體還是家屬，坐在後面幾排，溫稚沒有回頭去看。她在第一排坐下來，傅司珩坐在她右邊，中間隔了一個位置——留給那個空著的椅子。她不知道那把椅子為什麼空著，也許是為了讓陳伯的視線能穿過法庭，首接看到他們。
法官入場。所有人站起來，溫稚站起來的時候，她的目光越過前方的桌面落在證人席上。陳伯坐在那個小小的、被單獨放置的方形桌後面，面前有一支話筒，旁邊有一個穿著檢方制服的工作人員。他坐在那裡，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像要把自己釘在座位上。
檢方開始引導證人陳述。“陳先生，請您向法庭說明您與溫誠案件的關係。”
陳伯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比溫稚記憶中稍微大一些，像被放大過的、帶著輕微電流聲的聲響。“我當年是沈國良公司的會計。溫誠的公司和我們有業務往來。賬目是經我手做的。”
“您是否瞭解溫誠案件中涉及的賬目資料？”
“瞭解。那些資料有一部分是我做的。”
“是您主動做的，還是別人要求的？”
陳伯沉默了一下。整個法庭也在沉默。溫稚看到沈國良的律師低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後陳伯開口了：“沈國良讓我改的數。他說原來的賬不夠，要加。加了三倍。他說做完之後就給我一筆錢，讓我不要再提這件事。”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停頓了一下，手掌在桌面上用力壓了壓，像是壓住什麼東西，“我沒有要那筆錢。但我簽了字。”
“您知道您籤的那個字會導致什麼後果嗎？”
“知道。”陳伯的聲音在法庭裡迴盪，“我不知道會那麼重。我只知道他進去了，再也沒出來。”
溫稚坐在旁聽席上，手指攥著膝蓋上的布料。她聽到“再也沒出來”那五個字的時候，呼吸停了一拍。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她沒有哭，但眼眶裡有什麼在晃動。她閉上眼，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的時候，陳伯還在繼續說話。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石子落進深水，沉到底了。
沈國良的律師站起來，開始了交叉詢問。“陳先生，您剛才說您‘簽了字’。請問您籤的是一份什麼檔案？”
“賬目變更確認單。”
“您籤的時候知道那是偽造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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