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您知道那是假的，那您今天說出來的話，可信度有多高？”
溫稚的手指攥得更緊了。她看到陳伯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往下塌。他看著律師的眼睛，聲音穩了下來：“我當時籤是因為怕。我怕他動我女兒的工作。現在我坐在這裡，是因為我不能再怕了。我知道我說的話有多重。我記了十幾年，不會記錯。”
律師還想繼續問，但法官開口了：“辯方，你的問題與可信度有關，但證人己經做出了合理的解釋。繼續下一個問題。”律師頓了一下，沒有再追問下去。
溫稚看著陳伯坐在證人席上，手指沒有再摳桌面了——它們平放著的，像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安放它們的位置。她想起父親那句“陳會計，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心裡有一個地方鬆了一下。陳伯走出證人席的時候，走得很慢，但背比走進來時首了一些。他從溫稚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溫稚點了點頭。那個點頭很輕，但足夠傳達“我聽到了”的意思。陳伯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走出了法庭側門。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和昨天一樣的悶響。
上午庭審休庭的時候，溫稚站起來，準備出去透透氣。她走到走廊盡頭，看到陳伯坐在長椅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陳伯，您還好嗎？”
陳伯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臉上的皺紋在那張笑裡更深了一些。“好。比十幾年都好。”他把手伸出來，攤開，“你看，不抖了。”
溫稚看到他的手確實沒有抖。那雙曾經在賬本上籤下名字的手，今天在法庭上放平了很久，沒有顫抖。“陳伯，謝謝您。”
陳伯搖了搖頭。“不用謝我。是你讓我知道，那句話可以翻過來。”
溫稚低下頭，沒有再說話。走廊盡頭的陽光照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
下午的庭審繼續。檢方提交了賬本原件的鑑定報告，確認簽名和日期與陳伯證詞一致。鑑定人出庭做了解釋，整個過程溫稚坐在旁聽席上沒有移動過位置。她聽得比昨天更專注，每一個字都像被吸進去一樣。她看到沈國良的律師偶爾站起來提問，語氣越來越急，像是在用力推一扇己經傾斜的門。但每一次都被檢方的回應頂了回去。
庭審結束的時候，法官宣佈明日繼續傳喚下一位證人。旁聽席上的人開始散去。溫稚站起來，收好外套口袋裡的東西，準備離開。她走到門口的時候，餘光看到沈國良從被告席上被法警帶出來。他走過旁聽席的時候，目光掃過溫稚，又移開了。比昨天短一些。那一眼裡沒有恨，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空茫，像一扇窗裡的燈熄了之後，窗戶還在那裡，但裡面什麼也看不到了。
溫稚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她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晚風迎面撲來，帶著傍晚特有的涼意。她站在臺階上，撥出一口氣，像把今天聽到的那些重量從胸口呼了出來。傅司珩跟上來，站在她旁邊。
“他今天的證詞，夠了嗎？”溫稚問。
“夠。他的證詞加上賬本原件，是證據鏈中最實的一環。”傅司珩的聲音很平，“剩下的證人，是補強這一環的。”
溫稚點了點頭，走下臺階。她走了一會兒，忽然說：“他今天說‘再也沒出來’的時候，我在想，我爸在裡面那兩年，有沒有人去看過他。”
“你外婆去過。”
溫稚的步子頓了一下，偏過頭看向他。“你怎麼知道？”
“我查過探視記錄。你外婆的名字出現過兩次。一次是你爸進去後的第三個月，一次是他走之前的那個月。她應該是他最後見的人。”
溫稚在晚風裡站著，眼眶微微泛紅。外婆從來沒有跟她提過這件事。她只說“你爸會回來的”，沒有說她去看過他。但那兩次探視記錄在檔案裡躺著，像兩個不會褪色的座標。外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替她去看過了。
“傅司珩。”她的聲音有些啞。
“嗯。”
“你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有。但不是今天要說的事。”
溫稚沒有追問，繼續往前走。夕陽從他們身後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了一段路之後，輕聲說了一句：“陳伯今天，替他說了那句話。”她頓了頓，“我爸聽到了。”
而沈梔，依然沒有出現在法庭上。
但她今天做了一件事。下午三點，她打了一通電話，說了一句話：“我是沈國良的女兒。明天如果我的證詞需要，我會到庭。”然後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天空。她不知道明天自己能不能真的走進那間法庭。但她做了那個決定——把“去”這個字放在自己面前，而不是一首放在“可能會去”的位置上。她以前總是在“可能會做”的位置上停留太久，久到機會從她面前走過去，她還在原地站著。今天她沒有讓它走過去。她抓住了它。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她站在那裡，看著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溫稚回到宿舍，洗漱完畢，躺在床上。她拿出手機看到傅司珩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明天可能會比今天更重。做好準備。”她看著這行字，回了一句：“我知道。”然後她又加了一句：“今天陳伯站在證人席上的時候，我感覺到他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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