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現在感覺怎麼樣？
李承川側過身，把水壺遞到明鏡手邊。她方才一首盯著他看——才二十一歲，眉心卻像壓了塊小石頭，連日撤線留下的。明鏡潤了潤嗓子，低聲答：好多了。這一路……全仗你扛。
他沒接誇，只朝山口方向瞥一眼，確認沒有尾追，才在火堆旁坐下。明鏡心裡把自家三個弟弟挨個比過，嘴上不說，結論卻清楚：這份沉與準，金陵城裡那些老江湖也未必有。再死板的局，他站在那兒，好像總還能鑿出縫。
青黴素換上去之後，體溫總算穩住，人也不那麼飄。撤下來的每一程，她幾乎把他的每個動作都記在心裡——合圍最緊時，舉槍、換位、下口令，節拍半點不亂；牛大人和李婷也被他拽進同一套節奏。她甚至生出錯覺：只要他還在，再硬的坎也能撬開。跟這位比，家裡那幾位自詡練過的，倒像還沒斷奶。
林梢風聲一過，營地只剩柴火爆裂。
嘀——嘀——嘀——
他正掂量下一步，肩包裡的單兵步話機驟然連響。李承川眼神一收，掀蓋、貼麥，聲線壓得極低：李承川，請講。
是李承川嗎？
老總？
電波里那口音熟得不能再熟。他胸口一熱，搶先問：您那邊還穩嗎？
還行。陳家裕這一帶歇了歇腳，算是從裡層套子鑽出來了，可外頭還有更大的圈在收。我得馬上動。老總停半拍，聲線發緊，眼下交你個要緊事——兩個人，都得找到。
從金陵撤出來的明鏡同志跟我走散了，她的命不能出岔子，務必平安帶回。
第二，副總參謀長下落不明！
第二句像悶雷砸在耳膜上。李承川指節發白，腦子裡閃過最壞的重演——政委那回，這回輪到副總參謀長？他把呼吸硬壓下去，逼平聲線：老總，金陵那位明鏡同志此刻就在我營裡，燒退了，人也清醒——您把心放回肚裡。副總參謀長那頭，您把當時情形跟我細說。
老總聽見明鏡平安，肩頭那根弦鬆了一寸；可「副總參謀長」幾個字一過腦子，眉頭又擰死。他把最後現身的位置——一線天附近的大王莊、掩護新化記者與野戰醫院時如何被衝散、機關轉移途中如何失聯，一段段倒出來。李承川聽完，心照不宣：這路子，和記憶裡那套劇情幾乎重合，只是眼下還缺鐵證，他不敢把話說死。
機關首長若還在險地晃悠，我搜副總參謀長也得分神——您先落到穩處，我才敢把心思全砸在找人上。
電話那頭沉默兩息。「行，這回聽你的。你說怎麼辦？」
老總也明白：自己硬拗，李承川必分心；這孩子再出閃失，他得後悔一輩子。能讓他放開手腳去救人，比自己坐鎮管用。
您先別亂動，鬼子合圍焊死之前，會有人去接機關首長。明鏡這邊，我走另一路送黑雲山。
結束通話，他立刻拍發。
電文·黑龍三號：趙家裕一線搶先接走機關首長，趕在鬼子合圍焊死之前，落位黑雲山。
電文·黑龍西號：向我營區收攏，護送要員，同上黑雲山。
一邊捆裝備，他扭頭對明鏡、李婷和牛大人撂話：一會兒有車，帶你們上黑雲山。
牛大人一聽地名，脖子一梗：我不去！我老婆還在外頭等我——
這回你差點把全隊拖進坑裡，半點警覺沒有。讓你老婆知道你今天干的事，她能把你劈成兩半。
牛大人頓時蔫了。天塌了他不怕，子彈貼著頭皮飛也不怕——就怕那個管著他一輩子的女人。一想到老婆拎著皮帶追著他抽的畫面，脖子縮得比烏龜還快。
上黑雲山。你老婆就在那兒，獨立旅五團團長。你再給她添亂，看她怎麼收拾你。
牛大人眼睛一下子亮了：掌……您說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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