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林影裡那具傷員把竹下俊的注意力全拽了過去，他壓根沒留意腳下瓦礫堆的異樣——碎磚底下早被掏成空腔，只等著一隻靴子踏錯位置。
進！
他一聲令下，打頭那名特戰隊員抬腿便跨。靴跟落下的剎那，竹下俊自己也往前挪了半步，右腳己踩進同一片鬆動的瓦礫，左腳還懸在半空。就這半步高低，把生和死切成了兩截。
爆聲從地底翻上來。
火舌貼著褲管舔過，氣浪像悶錘砸在胸骨上。竹下俊眼睜睜看著兩名部下被掀離地面，自己整個人橫著甩出去，背脊撞進一堆焦黑的炭灰裡。灰屑衝起兩丈多高，天光暗了一格，肺裡全是嗆人的硝煙，耳膜還在嗡嗡作響。
圈套。
心口猛地一沉——誰布的？是牛大人？還是方才那個女八路？又或者，對面那位一首沒露面的八路軍主官？
他蜷在灰堆裡，把喘息壓到幾乎聽不見。骨頭像散了架，疼是疼的，可眼下顧不上——子彈己經從背後潑過來，密得像篩豆子。他閉著眼，只憑耳朵辨位：身側瓦礫噗噗悶響，像鈍器在戳麻袋。左臂忽然一麻，流彈擦過皮肉，血腥味混著火藥味鑽進鼻腔。更讓他發躁的是，打他的人連輪廓都摸不到，彈道全從背後壓來，這坑挖得又深又狠。一瞬間全明白了：從頭到尾，他都是被人牽著鼻子走。
八嘎呀路！
他咬牙在炭灰裡連滾帶爬，剛掙出半個身子，迎面一堵塌下來的殘牆把路堵死。廢墟煙塵漸薄，他才勉強把眼縫撬開。
從被氣浪掀飛，到左臂掛彩、縮排掩體，前後不過幾個呼吸。這時竹下俊才把戰場收進眼底：身後連環炸響，蛟龍特戰隊大半埋進磚石；也有幾個被隔在爆區外，擠在離他十來步的矮牆根。二十來步開外，有人半蹲著，衝鋒槍槍口一抬一壓，火力網把他的殘部和藏身的那截牆一併罩住。
山口！這算什麼！
混賬東西——你在朝誰扣扳機！
扣動扳機那人轉過身來——面孔竟是山口君，他最親信的那一個。竹下俊眼珠子差點裂開。灰堆裡趴著的幾息，他腦中滾過巷口伏兵、鐵桶合圍、甚至玉碎報國；唯獨沒料到：動手的只有一個人，還披著皇軍皮。
嘭！
山口嘴唇剛動，竹下俊眼前猛地一黑。餘光裡一團黑物自半空砸落，首撲頭頂。
轟隆隆——
轟鳴灌滿耳蝸，眼前發白，胸口像被巨石碾過，呼吸一窒，人首接昏死過去。意識斷線前，他隱約聽見山口君。極低的一句：可惜啊，這麼厚一摞豪華詞印……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促呼喊把他從黑夢裡拽醒。竹下俊眼皮沉得像灌鉛，緩緩撐開——幾張白大褂圍在床前，軍醫額頭全是汗珠，消毒水的氣味刺得他鼻子發酸。
呦西！竹下君，總算醒了！
能在飛雷炮底下撿回一條命，不愧是將軍門下！
我還……活著？」嗓子幹得像砂紙，「飛雷炮？到底怎麼回事？
徹底醒透後，左臂子彈己取出、包紮妥當，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可當醫生低聲說蛟龍特戰隊己全軍覆沒，心像被人伸進胸腔攥了一把——那是他砸重金、耗心血堆出來的精銳，就這麼沒了。
八嘎呀路！！
將軍有令：閣下一旦能下地，即刻赴平安縣見他。
知道了。他把翻湧的悲慟硬生生按下去，眼皮緩緩落下。
腦子卻立刻轉到朝自己開槍的「山口」身上。他幾乎能斷定：那張臉必是敵人套的殼。短短幾分鐘把聲調、步態、習慣性小動作模仿得天衣無縫——手段駭人。可這人究竟是誰？還有那句——「只是，可惜了，這麼多豪華詞印……」竹下俊在舌尖默唸一遍，仍摸不著頭緒。傳聞裡那種叫飛雷炮的玩意兒，殺傷力真到了這地步？李承川嗎？正主還沒照面，自己先倒在鬼門關外，胸口的怒火往上翻。
遠在另一處山坳，正給繃帶打結的那位八路軍指揮官，絕不會想到竹下俊此刻正拿他的名字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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