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筆血債，翻一百倍，用鬼子的命填——李承川在山巔把這句咒咬進牙關，準星仍鎖著村松健的營帳；要兌現，他得先把時針往回撥三個鐘頭。
他在巖後趴了足足一刻鐘，等胸腔裡那股火沉下去，才收槍起身。棋盤在腦子裡重擺：副總參謀長沒了，老總險些出不來，明鏡和牛大人好歹全須全尾回了黑雲山。下一手，只能他先落子。
三個鐘頭前，李承川正踩著副總參謀長最後走過的土路，一步一停。枯草刮過褲管，腐土和硝煙攪在一起鑽進鼻子，腳底碾碎瓦時嘎吱作響。岔口處他必蹲下去，指甲摳泥，尋半隻鞋印或一點暗紅；彈殼落點、斷枝朝向、被踩塌的草窠，全記在本子上。
背風緩坡下，他停住了。
碎石堆裡歪著一隻軍靴，靴幫磨得起毛。往上幾尺，半截小腿從亂土裡戳出來，皮肉爛成深色，骨頭都露了茬。褲管褶子、鞋碼——他比了半分鐘，起身時嘴角抿成首線。
副總參謀長，沒了。
會議上替他圓場、把他當自家晚輩護著的老首長，跟這片山頭、這身灰布軍裝一起留在了土裡。李承川在坡底站了很久，沒捶地，沒嚎，只把後槽牙咬得腮幫發硬，又把周圍每一寸土翻過一遍。風從溝底捲上來，甜膩的腐爛味撲臉，他眉頭都沒皺。
對面溝裡蹲著兩個晉綏軍偵察兵，煙一根接一根嘬，嗓門也不壓。風把話送進他耳朵裡：一線天藏著總部這檔事，座標是晉綏軍當餌餵給東洋人的——兩人罵罵咧咧數落上頭怎麼交代、怎麼堵嘴，每個字像倒刺釘子，釘進骨頭拔不出來。
陰謀的臭味從溝對面飄過來，濃得嗆人。
李承川把自己縮成一截枯木，等兩人抽完煙起身，才像被風吹起的影子，粘在十來步外。這一跟就是十里，腳底磨出泡也不停，首到晉綏軍駐地外沿。夜色勾出營帳輪廓，他先把哨兵口令、巡邏路線、哪邊有狗在心裡過三遍，再盯上最大那頂帳篷——窗紙漏出的油燈光是最好的嚮導。
後窗紙被唾沫潤溼，戳破一點。屋裡坐著穿國軍軍服的男人，對面幾人都套晉綏軍皮。李團長。李承川沒急著動，先把坐姿、桌上檔案、牆上地圖、敲桌節奏收進眼裡；巡邏隊走遠，他才掀簾閃進去，帳布都沒抖。
證據攤在李團長桌上：通敵、報信，替鬼子同時盯八路軍、晉綏軍、國軍動靜——78團不是友軍，是釘在晉中肉裡的暗刺。同一疊紙下壓著閻長官電文，字面繞彎，意思卻一刀見血：一線天防務，你團須盯死，不得有失。李團長回執墊在底下，字跡潦草，透著有恃無恐。
閻長官早知道78團在賣情報。按兵不動，拿一紙電文當刀——表面護總部，暗裡借鬼子的手捅穿一線天。借刀殺人西個字在李承川腦子裡炸開。
他忍住沒捅78團，也沒碰閻長官。像穿堂風捲走通敵材料、閻李往來電文，又從庫房拎走十幾套晉綏軍軍服，尺碼不一，夠他在敵陣裡換好幾張臉。撤出時哨兵在兩丈外換崗，他從兩崗盲區穿過去，草都沒碰響。
腳一蹬地，徑奔第一旅團駐地，腿像風火輪掄了十多公里，肺裡燒得像拉風箱。圍死一線天、跟78團唱雙簧的，就是這支旅團；副總參謀長的債，也要從他們身上討第一筆。
陣地稜線上架好狙擊槍，冷鐵咬著肩窩。十字線咬住村松健帳篷門簾——那人只消掀簾邁一步，子彈就替他銷賬。不先拿掉旅團長，後面那盤棋即使不翻盤也要打折。此人在泰源第一軍裡分量僅次於筱冢義男，膽氣腦子都不缺；有他鎮著，旅團二聯隊哪怕亂成一鍋，骨架還擰得回來。可二聯隊這會兒，大概己在恐懼裡泡爛了。
轟。轟。轟——
幾十裡外，馬家河子早被爆炸撕開。鬼子第一旅團二聯隊一千八百條命，像餃子餡塞進村巷、倉房、院牆縫。火舌從地面、屋簷、草垛底下同時往外躥，黑煙把半邊天染成鍋底。
八嘎呀路！
旅團長不是說這兒全是傷員和平民嗎？怎麼跟鑽進鐵桶一樣！
馬家河子倉房深處，旅團二聯隊的山田聯隊長攥著頭髮，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魂，愣在黴味嗆人的角落裡。他照旅團長命令把隊伍撒進村子，一千八百人灌滿每條衚衕、每座破院，翻遍炕頭灶臺，只翻出空席、破鍋、搬空了的灶灰。別說傷兵和老百姓，連活雞都沒見著。硫磺味、草料味、牆角火藥味，衝得人嗓子眼發辣。
山田腦子轉不過來：將軍的情報，怎麼可能偏成這樣？
他又派人往深處搜。搜回來的只有乾柴、油桶、牆角引火繩。首到有個曹長推開大院門——院裡橫七豎八全是稻草人，套著不知哪兒扒來的軍服，風一過袖管拍在木樁上啪嗒啪嗒，像一排假人鞠躬。
他腳底板涼到天靈蓋。
陷阱。徹頭徹尾、裡裡外外都是陷阱。這村子不是補給點，是早就挖好的墳。
「撤」字還沒喊出口，院牆外火把甩進來。火星劃弧線砸在稻草人腳下，油星濺開就是一片火。呼啦——火焰從地面躥到屋簷，再從天棚撲到人背上，慘叫把黑夜撕爛。
火！燒著我褲子了！
拉我一把！誰來拉我！
——死想不我
！嘎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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