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西北的夜,從此多了一道洗不掉的痕——馬家河子那邊的火光還沒褪盡,泰源山谷裡的軍帳己經先炸開了鍋。
通訊兵跪在地上,額頭蹭得全是泥,手裡舉著半截燒糊的抄本,嗓子像被砂紙磨過:閣下,山田大佐拼死送出的最後幾個字——馬家河子是空村套子,稻草人、假軍裝、埋好的引火線,專候咱們往裡鑽。旅團二聯整編一千八百官兵,沒一個活著出來。
村松健臉上的血色唰地抽乾,整個人往椅背裡一栽,像被人從後腰卸了骨頭。死寂撐不過三息,他猛地彈起來,指甲摳進扶手,木刺扎進掌心也渾然不覺,吼聲尖得刺耳:怎麼可能——進村前連兩個探路的都不派?舌頭不先摸清楚就往裡填人?
他在帳裡來回碾地圖,靴底踩出一串泥印。那是他啃了幾年才攢出來的家底,前兩任軍團長肯抬舉旅團,靠的就是這副牙口;今天王牌聯隊被人一把火燒成灰,連收屍都湊不齊。
給我挖——誰在後面遞的刀!
話音未落,一名滿臉菸灰的大佐跌撞進來,攥著條燒焦的布片,氣都喘不勻:將軍,紋路對上了!跟晉綏軍七十八團漿洗用的料子一模一樣,鹼味兒都還在,錯不了!
七十八團?他們不是己經投過來了?
布片在燈下攤開,織紋稜角分明。村松健眼珠外凸,腦子裡嗡成一片:降了還能反咬一口?喂到嘴邊的狗,反過來掏了旅團心窩?
上野副官臉白得像紙,湊近壓著聲:筱冢將軍早說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七十八團怕是演了一路的戲,拿假情報把咱們往墳裡推。
他抬手要加哨、拉警戒線,命令還沒出口——
嘭!
村松健一腳踹翻案几。桌腿飛出去,嘶啦一聲撕開帳幕,裂口正對黑黢黢的山稜;他整張臉,亮堂堂杵在破口正中。
李承川等的就是這一瞬。瞄、扣,中間隔不過一個心跳。
彈頭穿夜風,釘進村松健眉心。上野剛要轉身,滾熱的血濺了他一臉,黏在睫毛上往下淌。
將軍——!
中村醫官!快叫中村!
喊破天也沒用。村松健歪在椅背上,眼還睜著,像只被戳破的皮囊。
八嘎呀路 上野嗓子劈成兩半,對面稜線有槍手!給我抓,活的死的都行!
山谷像捅了的馬蜂窩。三八大蓋朝山上亂掃,樹皮削得木屑橫飛,全打在空氣裡。等鬼子喘著粗氣撲到山頭,人影早沒了,只剩樹杈上掛著件晉綏軍上衣,山風一吹,晃得像面挑釁的旗。
又是七十八團!這群騙子!
上野腦子裡只剩血償二字。他扭頭吼:荒木——令三營番號聯隊、西營番號聯隊,全員掉頭,奔小王莊!把七十八團連營帶人碾平!拿李川的腦袋祭將軍!
哈衣!
火油潑進乾柴。兩支後續聯隊的頭兒天生不愛琢磨,一聽要見血,眼珠子比餓狼還亮。旁邊正待看熱鬧的七十八團他們連掃都懶得掃——整隊原地擰了一百八十度,槍口戳向友軍側肋。皮靴踩著凍土咚咚往前頂,嘴裡亂喊「血祭」踏平,鬼子跟晉綏軍之間第一聲誤會炸開,就收不住了。
小王莊外一道土樑上,趙剛和楚雲飛並肩蹲著,望遠鏡壓得眉骨發酸。
谷底煙塵裡,皇軍番號跟晉綏番號攪成一團,曳光彈亂飛,喊殺聲分不清語種。楚雲飛放下鏡筒,嘴角抽了抽:剛兄,你瞧見沒——兩邊互咬,像狗搶一根骨頭。
趙剛沒接玩笑,只盯著火線:李承川先燒馬家河子,再借布紋把賬栽到七十八團頭上,最後逼鬼子掉頭啃自己人。三步棋,一步比一步陰。
楚雲飛沉默片刻,低聲道:這小子從不搶功,火記在別人賬上,咬人的牙卻由他遞刀柄。晉西北這盤棋,真圍著他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