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樑上刮過，把遠處一聲爆炸推得更近。七十八團營門方向己經升起第二股黑煙，混著皇軍聯隊的迫擊炮悶響，像一鍋煮糊了的粥。
谷底混戰己近尾聲。七十八團營柵被皇軍聯隊踏平了一半，殘兵抱著機槍在斷牆後硬頂，鬼子則從另一側包抄，雙方彈著點織成網，誰也分不清對面是友是敵。上野站在臨時指揮旗下，望遠鏡裡全是扭打的身影，他咬牙下令繼續壓上——血債必須血償，哪怕把小王莊打成廢土。
李承川此刻不在山頭。他在更遠的稜線上收槍、撤影，把晉綏軍上衣從樹杈上摘下來塞進包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馬家河子的火、村松健的眉心、七十八團營門的第二股煙——三步棋落子，晉西北的夜，又多了一道洗不掉的痕。
黑雲山，獨立旅旅部。
屋裡像灌了鉛，油燈擰得暗，地圖鋪了一地，灶上飯碗冒熱氣，沒人動筷。空氣繃著一股要劈人的勁。
老總，您吃一口吧，一天一夜沒沾筷子了。趙剛往楚雲飛那邊瞥一眼，對方搖頭，趙剛眉頭擰得更死。李承川把老總從合圍圈裡拽出來，拽出來的卻是一副被悲傷掏空的軀殼。副總參謀長沒了，像從脊樑骨裡抽走了什麼，鬢角白髮在燈下扎眼。
黑龍到哪了。
沉默很久，老總才開口，嗓音粗得像砂紙刮木板。
旅長說三個時辰內回話，己經查清副總犧牲經過和背後是誰—
老總眼皮猛地一抬，整個人像被火星點著：才幾個時辰？誰幹的，這筆賬加倍還！
他跟副總參謀長之間，滾過的是命，交的是心——戰場上熬出來的情分，比血脈還稠。這仇不報，胸口鬱氣永遠散不掉。
副總參謀長的事，他壓在心底，沒再多說一個字。老戰友、老友、親兄弟——那口氣只能嚥下去，換成刀，砍向該砍的人。
旅長讓帶話——
黑龍有信送到！
魏和尚高亢的嗓子截斷趙剛。人一步跨進旅部門口，捧著油布包，肩上還掛著跑山帶回來的潮氣。
老總，黑龍讓呈上來的——翻完就清楚。
老總一把接過，抖開，紙角在燈下發顫。
混蛋！國難當頭還玩借刀——蛀蟲、敗類、賣國賊！
閻長官給七十八團的電文、通敵鐵證一拼，老總什麼都明白了。自己被擺了一道，倒在血泊裡的卻是老兄弟。電文上每個字都像在咧嘴笑：總部要保，兄弟先沒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嘭的一聲，桌子差點拍成兩半，茶碗跳起來。
黑龍還有話？
半晌，老總才把胸口惡氣勉強吞下去，攥紙邊的手指還在抖。李承川既然把情報送回來，後面一定不止停在憤怒上——他向來比誰都快一步。
旅長帶話：原計劃要調。晉西北三個師、五個旅，全得圍著他那套方案轉。參與圍總部的每一股勢力，都得付夠代價——要讓他們疼到記住，自己是為啥疼。
魏和尚話音剛落，段鵬又出現在門口，呼吸還帶著跑山後的粗喘。
老總——黑龍那邊剛派人上來！
老總展開，紙上寥寥數字，像滾油澆進心窩——狗咬狗，一嘴毛。他眼珠子猛地撐大，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嘴角慢慢擰出半縷冷硬的弧。批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