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的拳頭砸在桌面上，茶杯跳起來又落下，褐色的茶湯濺了一桌子。
副官站在門口，大氣不敢出。他跟了松井三年，頭一回見這位將軍的臉色難看到這種地步——不是憤怒那麼簡單，更像是被人當面扇了一耳光卻找不到還手的物件。
“搜了三天三夜，每個城門都扒了衣裳查，他怎麼進來的？”
松井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副官必須側耳才能聽清。越是這種時候，松井越不會吼叫——真正的怒火是悶在胸腔裡的。
副官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將軍，今早有訊息，玄龍社的玉林小姐帶著一幫浪人模樣的隨從進了城，說是來散心的。”
松井猛地抬頭。
玉林小姐。
這個名字讓他脊背一涼。他妻子跟玉林家的母親是舊識，因此他知道一樁外人不知的秘密——那位玉林小姐癱在病床上己經好幾年了，連翻身都要人伺候，怎麼可能跑到滬市來散心？
“蠢貨。”松井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查都沒查就放進來了？”
“底下人不認識玉林小姐，只驗證了玄龍社的文書——”
“文書能造假，人也能造假。”松井打斷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那個帶隊的“玉林”，十有八九就是李承川。他借了玄龍社的殼子大搖大擺進城，就是要讓我們把注意力全釘在西個城門上。”
副官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松井站起身，走到窗前。滬市的黃昏正一點點暗下去，街燈還沒亮，遠處租界的霓虹先一步閃了起來。那些燈火像是在嘲笑他——隔著幾條街，就是他管不到的地方。
“排查力度再加一倍。”松井說。
“將軍——”副官遲疑片刻，“加了也沒用。租界我們進不去，鷹醬的、發國的、英吉利的……搜來搜去都是自己的地盤。與其在外面轉圈，不如首接打進去。以肅清反日分子的名義，闖鷹醬領事館，把李承川揪出來。”
松井沒吭聲，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黑龍社的人肯定己經盯上了李承川——假冒玉林小姐這件事，等於當面打了玄龍社的臉，他們不可能嚥下這口氣。趁玄龍社出手的混亂，他的人正好渾水摸魚。
“你帶人去。”松井轉過身，“護衛隊全部帶上，不光鷹醬，發國和英吉利的租界也走一趟。誰敢攔——”
他頓了一下。
“就地處決。”
副官立正，靴跟磕出脆響。但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將軍，護衛全帶走了，您身邊只剩警衛排——”
松井擺了擺手。
“全滬市的眼睛都盯著李承川，誰有工夫來管我？”他重新坐回椅子，靠在椅背上，嘴角甚至浮起淺笑，“放心，眼下整個滬市，我這裡最安全。”
副官走後，辦公室安靜下來。
松井沒開燈。窗外最後一點暮色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長又淡。他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李承川……你打算怎麼出城呢？”
他自言自語，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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