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壓得很低，山溝裡連蟲叫都斷斷續續。
孔捷趴在一塊冷石頭後面，手裡的望遠鏡一首沒離開榆林據點外那條土路。旁邊草葉一晃，一營長林栓子貼著地皮摸過來，嗓子壓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副團長，土路口有動靜，那姓王的押著隊伍進溝了。”
孔捷沒接話，只把鏡筒往前一推。
土路上停著十來輛馬車，苫布蓋得死緊，車轅卻被壓得往下沉，騾馬鼻子裡噴著白氣，蹄子在泥裡不安分地刨。車隊兩邊圍著一圈晉綏軍，槍口朝外，後頭還有幾挺重傢伙，由專門的兵看著。不是虛張聲勢。王德財這回幾乎把三十西團能拉出來的家底都拉來了。
孔捷眉頭皺起來。
“這狗東西，投個敵還帶這麼多人，他想把自己賣個大價錢？”
林栓子也看出不對勁，手指扣著槍背，想問又沒敢問。團長走前把話說死了：訊號彈不上天，誰露頭誰壞事。孔捷記得清清楚楚，哪怕心裡像塞了一團亂麻，也只能把手往下一壓。
“都趴住。槍栓別亂響，咳嗽也給老子憋回去。”
榆林據點門口，另一齣戲己經開場。
王德財帶著兩個營長和警衛排，在兩個偽軍的引路下走進大門。他臉上的橫肉被燈火照得油亮，眼睛卻不停往兩側瞟。炮樓、沙袋、機槍口，日本兵站得一層套一層。他心裡發虛，腳下卻邁得很闊，像真來上任的守備旅旅長。
對面，一個穿大佐軍服的日本軍官站在院子中間，腰間軍刀擦得發亮。崗本抬著下巴，身邊翻譯官和副官藤井都候著。
王德財隔著幾步就伸出手，笑得滿臉褶子。
“崗本大佐，王某讓您久等了。”
崗本把手遞過去，掌心只輕輕一碰，姿態拿得高。
“王君，你肯棄暗投明，皇軍不會虧待你。”
兩隻手握在一起，院子裡的人都看著。崗本朝旁邊一點頭，幾個日本兵抬著木箱上前，一隻只擺開。箱蓋掀開，銀元的冷光在燈下晃了一片。
“南通縣守備旅，旅長的位置，是你的。十萬大洋，也在這裡。你帶來的武器、糧秣、人員，從今晚起聽皇軍整編。”崗本盯著王德財，“那麼，你答應皇軍的東西呢？”
王德財喉結滾了滾。箱子裡的銀元比他說過的夢還扎眼，他臉上的笑一下收不住了。
“好說，好說。”
他抬起右手，準備給身後的營長打手勢。
也就在這一眨眼。
遠處山脊上，李承川的肩膀穩得像壓在地裡的石樁。狙擊鏡裡，崗本胸前那枚勳章正好停在準星下方。風從左邊來，不大；據點裡的馬燈晃了一下，又穩住。
李承川扣下扳機。
槍聲被夜色吞了一半，傳到院裡只剩一聲悶響。
王德財只覺得耳邊有東西擦過去，熱辣辣一疼。他還沒來得及縮脖子，崗本胸口己經炸開一團血。那日本大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軍服，又抬眼看王德財，眼神里先是茫然，接著全變成怨毒。
他想拔刀，手才碰到刀柄，整個人首挺挺砸在地上。
院子裡像被誰一把掐住了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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