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旅長接過去，第一眼只是隨便翻。翻到第三頁，他的手慢了。再往後，他乾脆把腰往前一傾，一頁一頁看得很仔細。
紙上不是幾句口號。
新兵先識槍，再識地形；老兵補射擊姿勢和夜間行動；每個班必須固定兩名能拆裝常用槍械的人；各排輪流練隱蔽接近，白天看地貌，晚上摸哨點；機槍組要學轉移陣地，不能打一梭子就讓鬼子炮火釘死；炮排先從測距、觀察、裝填分工練起，炮彈消耗要按表登記；通訊、炊事、擔架、彈藥運送也沒有被丟在邊角。
後頭還有幹部訓練。
排長怎麼寫簡短作戰方案，營長怎麼判斷撤退路線，遭遇戰誰先壓火、誰迂迴、誰護傷員，遇到電臺失聯該按哪條預案走。紙張邊上甚至留了空格，準備讓各營每天填完成情況。
陳旅長看得越久，屋裡越靜。
孔捷原本還想插兩句，見旅長臉色變了，索性閉嘴。金戈站在牆邊，眼睛往那份計劃上瞄。他剛接團參謀，最清楚這東西不是坐在屋裡拍腦袋能寫出來的。裡面有很多細枝末節，只有真把部隊當成一盤活棋看，才會想到。
陳旅長翻到最後一頁，指尖在紙邊停了停。
“這些東西，你寫了多久？”
“斷斷續續半個月。”李承川說，“獨立團底子薄，八路其他部隊也差不多。槍少、子彈少、識字的人少，幹部經驗不齊。硬拿正規軍那套壓下來，未必合用。我就按現在的家底寫，先讓兵多活下來，讓幹部少犯低階錯。”
陳旅長抬眼看他。
二十來歲的團長，剛打完一場大勝，沒有忙著擺功勞，也沒有隻盯著繳獲。他在想怎麼把一支隊伍拆開、補上、再擰成拳頭。
這種人少見。
少見得讓人心裡發緊。
陳旅長打過的仗多，見過的將才也不少。有的人勇，能帶頭衝；有的人穩，能守住陣地；有的人會算，能抓住敵人的破綻。可把兵的飯碗、槍口、腳底板、腦子一塊算進去，還能寫得這麼細的年輕幹部，他真沒見過幾個。
他把紙合上，長長吐了口氣。
“李承川，你這份計劃，我要帶走。”
孔捷下意識看向李承川。
李承川倒不意外：“本來就是想請旅長和總部挑毛病。”
“不是隻挑毛病。”陳旅長把那疊紙壓在掌心，“我要給老總看，也要讓總部那些參謀一起看。要是能改順，這東西不只獨立團用，別的團也能照著改。”
他停了一下，語氣放重。
“當然，試點還得你們先來。東西是你寫的，獨立團剛換裝，又剛立了功，正好讓上面看看，這套練法落到泥地裡，到底能不能長出牙。”
李承川站首。
“獨立團接這個活。”
“別答得太輕巧。”陳旅長看著他，“練兵比打一場伏擊還磨人。戰士會叫苦，幹部會嫌麻煩，彈藥消耗也會讓你肉疼。一個月後，要是隻練出一堆好看的表，我第一個收拾你。”
李承川笑意收了。
“旅長放心。表是給人看的，槍口是給鬼子看的。獨立團要是練不出東西，我自己去廣場站著捱罵。”
孔捷在旁邊嘟囔：“剛有個炮排參謀也說過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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