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門合上時，李嫻淑還攥著被角。
李承川沒碰她，只把聲音壓得很低，像吩咐一場戲：“半個時辰以後開始哭。先哭一陣，再鬧幾嗓子，停一停，接著哭。十來分鐘就夠，後半夜安心睡，別亂跑。”
李嫻淑盯著他那張屬於佐藤一輝的臉，牙關咬得發酸。
這話聽著荒唐。可比起被鬼子糟蹋，荒唐也算活路。她縮在床裡，等外頭腳步聲遠了，才慢慢坐起來，摸了摸領口，又摸了摸袖子，確認自己身上沒少什麼，心裡反倒更亂。
鬼子不是都一個德行嗎？
她從前聽來的那些事，哪個不是血淋淋的。女人落到他們手裡，哭都哭不出整聲。可這個頂著少將皮囊的傢伙，不光會說瓏國話，還讓她配合演戲，連手都沒多伸一下。
是傳言有假？
還是自己在這老鬼子眼裡，連讓他起壞心的本錢都沒有？
念頭剛冒出來，李嫻淑自己都愣了一下。都什麼時候了，她竟然還惦記這個。她伸手摸了摸臉，又氣又羞，把被子往身上一裹，耳朵卻貼向外屋。
外屋的燈沒滅。
李承川坐在書桌前，沒工夫猜屋裡那個女人的心思。佐藤一輝留下的箱子被他一隻只打開，毒氣彈、細菌培養、活體記錄，翻到這些東西，他眼皮都沒抬，首接壓到一邊。
髒東西記得越清楚，越容易噁心。
真正讓他停手的，是一本薄薄的研究摘要。紙頁邊角捲起，寫滿日文批註，裡面夾著幾張培養皿照片和失敗記錄。
青黴素。
這兩個字在燈下像一枚釘子，把李承川的目光釘住了。
眼下這年頭，前線最缺的不只是槍炮。子彈打穿皮肉，未必馬上要命；傷口爛起來、熱起來，人才會一點點被拖死。若能把這東西做出來，多少戰士能從鬼門關門口拽回來？
佐藤一輝不是沒本事。他己經摸到了門邊，知道那扇門後有活命的藥，卻被毒氣和殺人的玩意兒勾走了大半心思。許多實驗停在半截，許多錯誤只差有人把線頭重新捋順。
這正好。
李承川現在披著佐藤的皮，在鬼子的戰俘營裡說一句要實驗室，底下人就得跑斷腿。用敵人的車、敵人的器材、敵人的警戒，替瓏國人把救命藥孵出來——這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他把摘要攤平，又抽出幾份失敗記錄，逐行看過去。
詞印匣裡的那枚“一點就透”像被熱油澆醒，腦子裡一根根亂線開始自己歸位。培養液比例、溫度、雜菌汙染、過濾步驟，佐藤一輝糾結數月的關口，在他眼前一層層剝開。再加上過目成誦的底子，紙上的每個批註都像被刻進腦子，前後互相咬合，連失敗原因都能反推出來。
半夜過去，院子裡巡邏靴聲換了三回。
李承川沒離開桌邊。他一會兒在原稿上畫圈，一會兒另取白紙列步驟。鋼筆尖颳著紙面，沙沙聲比蟲鳴還細。若有人站在旁邊看，怕是隻會覺得佐藤少將又犯了瘋病，半夜不睡，守著幾張爛紙發癲。
臥室裡，李嫻淑按他說的時辰開始哭。
第一聲哭出來，她自己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隔一會兒，她又咬著牙喊幾聲，聲音故意拖得亂七八糟。喊完把臉埋進被裡，耳根紅得發燙。她從沒幹過這種事，偏偏外頭那人還真像沒聽見，只顧寫他的東西。
哭一陣，停一陣。
她裝得累了，心也繃得累了。想睡又不敢睡，怕那張鬼子臉半夜推門進來；可熬到後面，眼皮沉得厲害，迷迷糊糊間，她還是倒在枕頭上。
天邊泛白時，李承川終於停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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