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堂中靜了幾息,有人笑著小聲調侃道:“可不是?現在光是咱們這些老骨頭,每天站兩更查卷、查墨、盯榜的,就跟打仗似的。”
“我媳婦說我半夜夢話都在喊開封謄錄房封舌三人。”另一個人憋不住笑了一聲,引得周圍低低一片鬨笑。
笑聲未落,胡宏也忍不住嘴角動了一下,但隨即收住,語氣卻不再如往常那般冷硬,而是微帶幾分緩和。
“諸位,這一仗,咱們算是贏了個開局。”
“朝廷重科舉,是因為它是這個國家選人、立道、傳聲的最重要的一環。以往說三年不開張,十年不及第,可真要把這事做成了,一個人上來,能變一家命運;十個人上來,就能撐起一州。”他頓了頓,目光沉下來:
“而我們乾的,是替他們掃清路上那攤渾水。”
一言既出,堂內所有人的神色都嚴肅起來。
他站起身來,視線掃過每一張面孔,語氣一字一頓:“這一仗,不是我胡宏贏的,是咱們所有人合起來贏的。”
“從謄錄房的筆墨,到兵防司的崗哨,從門口那張貼在案前的禮出青簡,到捲紙上最後一道密印。每一道環節,都有人在頂著、守著、咬牙堅持著。”
“今兒能少三十個作弊者,明年就可能多三十個真才子。”
“你們是規矩的第一道把關人。也是將來這個朝廷靠得住的風骨之一。”
此話落下,原本輕鬆的堂中,又再度歸於肅然。有人低頭,有人頷首,也有人偷偷紅了眼眶。
胡宏站在堂中,沉默了片刻。案上的燈影打在他眼角的細紋上,透出一種久戰後才會有的疲倦,卻也帶著真正壓得住陣腳的那股鎮定。
他環視一圈,眼中那份一貫的冷意褪去幾分,語氣也緩了下來:“你們辛苦了。”
一句話不長,卻說得極重。
“我胡宏做事苛,是出了名的。你們這些日子跟著我,日夜查卷、盯線索、蹲崗口,我沒一句好話。可今日這一局辦下來,我得說一句實在的,你們都做得很好。”
堂中人紛紛起身拱手,連向來木訥的謄錄副吏都下意識挺直了背。
“這一輪能這麼順,不是靠我一個人敲幾句狠話。”胡宏緩緩走到堂前,聲音沉著卻帶著一絲不常見的溫度,“是靠你們一點點守著、拎著、撐著。捲紙一張張地翻,夜巡一趟趟地走,哪樣不是苦的?”
“可你們都沒鬆手。”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我知道,有人家裡有老有小,有人昨夜還帶著熱燒值夜,有人腿上扭傷了照樣堅持跑三次暗訪。”
“說實話,我敬你們。”胡宏抬手,朝一眾屬官拱了一禮,“不是走場面,是打心底裡敬。”
這話一齣,堂內一片寂靜,幾名年紀稍長的官員眼圈微紅,年輕吏員則臉漲得通紅,直挺挺站著,像是受了一場莫大的獎賞。
“陛下把這活兒交給我胡宏,我能接;可真能扛下來,是你們一起撐出來的。”他說完這句,再次看了一圈眾人,“你們做得不只是一場科舉,是替這朝廷守了第一道根本。”
“日後誰問起來,這一回的規矩是怎麼立起來的,我胡宏會說:是我手下這幫人,一個個把這事咬牙做成的。”
說到這裡,他語氣忽然一頓,目光望向堂外昏黃夜色,微風穿堂,捲簾輕動,彷彿那座沉靜肅穆的貢院仍在他眼前。
“好了,今晚收卷後,各處核錄按例進行,該交的文牒,一個字都不能漏。明日我上奏陛下,不寫長話,只寫一行,屬下所部,各司盡職,事畢可驗。”
他說完,轉身向主位走回去。
堂中人一時無聲,卻無一人不挺胸抬頭,像是某種真正意義上的答卷,已在這一刻,默默交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