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好一個李綱。這人夠膽。”
他緩聲道:“真要把這局盤活,靠的不只是筆頭子和好政策。朝廷這幾百年來,哪次風頭不是從實心變成空話?說得再好聽,百姓聽多了也是怕。可一個人,一個敢於獨身入賊寨赴宴的人,那就不是紙上風。”
“他敢來,說明這人有底,有骨,也有命不要的準備。”
“也說明,他是真的打算,把這棋盤下到最後一步。”
楊么也忍不住咂了咂嘴:“我還真是有點佩服了。這李綱不是在作秀,是真硬。”
鐘相笑著點頭,語氣中帶了幾分意味深長的涼意:“那就設酒、備席,不設哨,不設伏,換個乾淨衣裳,我們鍾某人,也該正正經經,見見這位朝堂裡最會殺的文官了。”
“他不藏刀,我不藏話。”
“既然都說了共飲一壺濁酒,那就看看,這濁酒裡,到底能兌幾分清。”
到了約定那日,洞庭湖畔起了微風,天剛過午,夏誠水寨外已設下簡樸酒席,桌邊鋪了青布,酒是江南米釀,碗是粗陶,菜不過魚鮮野蔬,卻整得利落乾淨,一點沒顯出寒酸。
鐘相換了一身青色長衫,鬍子理得齊整,整個人氣勢收斂了不少,看起來不似反賊,更像個講究些的鄉紳。他站在寨口,負手看著湖岸方向,眉眼平淡,眼神卻像湖水底的暗礁,藏著銳利。
“該到了吧。”楊么在旁邊低聲說著,衣裳雖然不華貴,卻難得熨貼,腰間也沒有掛刀,只有一根竹笛橫插在腰側。
“嗯。”鐘相點頭,“他若真說隻身前來,那就不會誤時。”
果然,沒一會兒,遠處官道起了陣細塵,一頂灰布小轎停在岸邊。沒打招呼、沒敲鑼,也沒帶一兵一騎。
轎簾一掀,一個人踏步而下,穿一身藏灰直裰,看著比尋常儒生還低調。他一步一步走得極穩,腳下不疾不徐,身後不見隨從,倒像是赴朋友家一敘。
鐘相和楊么對視一眼,皆是無聲一笑。
“來了。”鐘相淡淡開口。
兩人一同迎上去。
“李使相。”鐘相拱手,語氣平和。
“鍾先生。”李綱也拱手回禮,神色清淡,但語氣坦然,“約了這一席酒,自當赴約。”
三人目光交會,周圍沒有刀劍,沒有甲冑,只有風吹湖面,蘆葦搖晃,天光落下來,把這一幕照得分外真切。
“那請。”鐘相做了個請的手勢。
三人進了寨,一路所見,兵丁沒著甲,水寨村民三三兩兩地挑水曬網,遠處孩子在水邊追著鴨子跑,雞飛狗跳、熱熱鬧鬧。李綱看在眼裡,眼中卻沒什麼訝色,反倒更顯沉靜。
“李使相一路舟車,不嫌水寨簡陋?”鐘相親自為他斟上一碗酒。
“百姓住處,再簡也比朝堂裡空話舒服。”李綱坐下,接過酒,“今日這一碗,不敬位分,只敬實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