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鐘相一笑,舉杯相碰:“那便好。”
第一碗酒喝下去,湖風正好,菜也上了四五樣,鮮魚、蒸藕、炒葵菜,全是寨中弟兄親手做的,調味雖粗,卻味道淳厚。
“我聽人說,李使相當年在延州也曾剿亂。”楊么夾了塊魚肉,笑著說道,“那陣子手段也不比現在溫和,怎麼如今倒學起了寬宥不究了?”
李綱喝了一口酒,淡淡一笑:“剿,是為止亂;寬,是為止怨。以前我剿亂,是因為沒人肯聽老百姓說話。”
他說得平靜,但落到酒桌上,卻像刀削豆腐,幾分倔、幾分沉,也幾分真。
楊么樂了,轉了轉酒碗:“這話要是讓那些廟裡裝和尚、肚裡裝糧契的聽了,怕是得噎死。”
鐘相也輕笑,語氣帶著點閒散:“這年頭,怨比亂可難剿多了。你要真想消那一口老百姓的怨氣,就得從魚刺拔起。”
“魚刺?”李綱抬眼。
“魚刺卡喉,最開始沒人當回事,久了就憋出火。你要剿怨,就得知道哪道魚刺最扎人。”鐘相笑著,抬手夾了一塊烤魚,“你要真想做這事,我請你吃的第一口,就是這道黑脊子,湖裡野生的,兄弟們最愛撈這個。”
“黑脊子?”李綱拿筷子碰了碰那塊焦黃冒油的魚肉,笑了,“這玩意我小時候在揚州吃過一回,腥是腥了點,倒挺韌。”
“要是現在去撈,還得看天氣和水勢。”楊么也開了口,笑著補了句,“這幾年我們水寨摸出點門道,春天起風,水裡渾,這魚最容易浮上來。有人拿叉子扎,有人下網,我喜歡用拖鉤掛著引。”
“拖鉤啊?”李綱來了點興趣,難得放下官架子,笑著問:“我記得小時候漁戶說,黑脊子精得很,吃餌挑嘴,有鉤子它都知道?”
“那是鉤子太新,或者太亮了。”楊么邊說邊比劃,“我們用自己做的鉤,先泡在稻殼灰裡燻幾天,黑不溜秋的,看著像水底的泥。”
“真能掛上來?”李綱有點將信將疑。
鐘相哈哈一笑:“李使相若願留下來一晚,明早我帶你親自去湖邊試試,給你掛一條五斤的回來烤著吃。”
“行啊。”李綱笑著舉杯,“這頓酒,越喝越不像招安酒了,倒像在赴個漁家家宴。”
三人又碰了一碗,笑意幾分隨意幾分真。
整頓飯下來,誰也沒提反字,沒談赦字,朝堂、兵符、香火廟、趙構、趙桓,這些詞都像被風颳走了,桌上只剩下一個湖字在蕩。
酒過三巡,鐘相起身,道:“使相既來了,酒也喝了,接下來我請你走一走,看一看這夏誠水寨到底長什麼模樣。”
“水寨能藏人,更能藏命。你看過之後,心裡才知道這幫人到底是反賊,還是被逼得沒地種、沒田埋爹的莊戶人。”
李綱沒猶豫,起身拂了拂衣袖:“正好,走走喝醒酒。我還真想看看,你們說的魚叉起義,到底是怎樣個氣象。”
寨門一開,夕陽正西,金光灑在木棧道上,斜斜灑灑地鋪了一地。
鐘相在前,李綱在中,楊么殿後,三人順著主棧道往裡走。兩側湖水澄澈,蘆葦輕擺,水鳥翻飛。沿路走過的,不是兵丁,不是刀斧手,而是一雙雙粗糙赤腳的莊稼人、漁戶、佃戶。
他們遠遠望見鍾先生走在前頭,身後那位穿著尋常布衣的文官氣度沉穩,雖無隨從,卻有一種讓人不敢小覷的沉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