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他的視線依舊落在許敬德身上,那眼神帶了點審視後的欣賞,又像是還沒看夠,興致正濃。
“彈得是好琴,可惜朕不是李煜,不會作詞。可你琴既有風骨,倒讓人好奇,你這畫,是否也有筆骨?”
這話一齣,席中又是一陣輕笑。趙桓這幾句聽著輕鬆,實則句句試探,一步步把許敬德往有大才的方向推。
“來人。”趙桓放下酒盞,笑著吩咐,“將文房四寶取來,給許郎君鋪紙、磨墨。既然琴棋書畫皆涉,那便再畫一幅,助助興,也好叫眾卿家後輩學個樣兒。”
內侍應聲而去,不多時,已在帷側擺好一張長几,鋪上上好宣紙,磨了上等徽墨。還特意調了幾種不同粗細的狼毫筆,顏色也備得齊全。
許敬德略一拱手:“臣才疏學淺,恐有失水準。”
趙桓擺擺手,半真半笑:“失水準不可怕,最怕你藏著掖著,叫人連水準在哪兒都看不見。”
“今晚這場席,既是清談雅集,那便盡興為上。”
許敬德也不再推辭,緩步走至畫案前。他站定,望了眼滿園燈火、歌樂不絕、賓主盡歡的場景,神色微動,忽然開口:“今夜月華如練,園中設宴,諸賢在座,絲竹雅音不絕於耳,若要留影當下,侄兒斗膽,便以《御苑夜宴圖》為題,試作一幅。”
這話一齣,幾位老臣面上頓時多出一分認真。
“御苑夜宴圖?”
“好個膽氣......這可不好畫啊。”
趙桓卻是笑了:“好,朕就等你這一筆。”
許敬德點頭,也不再多言。落座,蘸墨,運筆,一筆落下,似龍蛇走紙。
他起手便不是尋常的邊角試筆,而是直接從整幅畫的構圖中心落墨,以主座為基,趙桓高坐其上,案几前酒盞微傾,目含笑意,帷後燈火隱約,繡幔微掀。再往下是眾臣分坐兩側,有執盞者,有交談者,有拱手而立者,形神俱備。
筆鋒之快,落墨之穩,叫旁人看得心驚。
“起筆即是主景?”
“他......不是試筆,是早就構好了整圖!”
“這不是隨手塗鴉,是......胸有成圖。”
“這手法,哪裡像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許敬德卻神色不變,只管作畫。起線如刀切,描影如墨染,轉筆過處,一縷亭前月光順著筆尖淡淡拂下,將御花園中的清輝與紙上人影拉出了一段不顯山不露水的幽靜氛圍。
他甚至用淡墨擦出了一層虛光,把燈火在石階上的倒影勾勒得隱約而真,連酒中倒映月影的水波都略略塗了幾筆,一動一靜,盡收其下。
“這哪裡只是畫,”有人低聲嘆道,“這......是記夜,是寫景,是刻心。”
約莫一盞茶的時間,紙上已現五分氣象。又過片刻,整個園中宴席之圖,便已在宣紙上活了起來。
趙桓起身走至近前,負手俯看,久久未語。
這畫不花哨,不媚俗,構圖不取奇峭,卻極有骨。他畫裡的人不笑得浮誇,不誇張不作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