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朝廷若要查地,就得派人;你以為地方官會配合?那廟田裡可有他們一份。”
“他們若要斷糧,地方僧坊就不佈施,粥棚一停、義倉一關,老百姓誰罵?”
“他們若要禁武,那些原本靠著寺廟供養、維持治安的武僧散出去,是搶是匪,你猜誰頭疼?”
“佛門不是不講法度,但我們講的是順勢而行。”
“你去看建康城外的大通寺,常年與巡防營有聯兵互助的契約。再去看蜀地文昌廟,早跟地方太守姻親往來;嶺南的龍泉寺,方丈每年都給節度使生辰送香。”
“這些交情,是喝茶聊出來的麼?”
慧能抬頭,深深吸了口氣,神色淡淡道:“你去跟那些人說削佛門,他們嘴上附和,心裡只怕比我們還緊張。”
“因為他們知道,一旦佛門退,地方就會空。那朝廷得補上多少人手,撥多少軍糧?這天下,沒那麼多閒兵,也沒那麼多真君子。”
他頓了頓,目光淡淡看著遠山:“趙桓若真是個懂局勢的皇帝,就該知道,他現在要動的,不只是佛門,而是地方根基。”
“是過去幾百年官不管、民不問、佛門自理的那一套潛規則。”
“動得掉麼?”
年輕僧人聽到此處,已經心中震盪如雷。他雖在佛門修行多年,卻直到今日,才真正意識到,這千佛寺三個字,不只是清修之地,更是一張盤根錯節的勢力網,纏在官府、百姓、武人、豪門之間,糾成一團。
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朝廷設三教司,可能真不是整頓,而是開戰。
“師父......”他猶豫著,“若三教司硬來,逼得我們無路可退,是否......也該有人站出來,與之抗衡?”
“你以為我們在等什麼?”慧能淡淡看了他一眼,“你以為這千佛寺裡,那些每日掃地的老僧,是打坐打傻了?”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低沉下來,“嵩山的三座寺廟、六個莊園、十二坊市,三年未納糧賦,卻每年向洛陽、開封輸送香火三十萬兩銀資。你當朝廷不知?”
“朝廷不是不知,是不敢動。現在他們想動,是因為他們覺得,趙桓能壓得住我們。”
“可問題是......”他轉過頭來,目光幽深,“那趙桓,真的能壓得住?”
屋內沉默片刻,只有風聲穿過木門,吹得簷角風鈴叮噹作響。
“佛門千年,不是靠嘴皮子活下來的。”
“我們這些老僧,是從亂世裡活出來的。早年戰火中,千佛寺有上百弟子從軍,從戰場上殺回來的。”
“別忘了,佛門有律,也有拳。”
年輕僧人緩緩抬起頭,小心地看著他:“師父,那......若真到了那一步,咱們要怎麼辦?”
慧能緩緩睜開眼睛,語氣卻沒了方才那股冷冽,而是帶著一種說教徒講經時的耐心與輕慢:“怎麼辦?不急,先把手裡的棋盤擺清楚。”
他轉過身來,回到案前,在禪榻上坐定,拿起早已冷掉的茶,輕抿了一口。
“佛門不是鐵桶,官府也不是刀子。”他淡淡道,“朝廷那一紙新政,說是遏制武僧、查廟產、收地稅,說白了,不過是試探一腳。”
“他們不敢一下子動全天下的廟。他們會挑軟柿子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