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屋裡安靜下來,連風過鬆枝的沙沙聲也像遠了。宋子玉把思路理到最後,才抬眼看他:“慢,是為了穩;穩,是為了準。大師這法子,從根上避風。若真能把寺裡那點門道摸清,時間長些,也值。”
他把話一收,補上官場裡該有的釘子:“但有幾條規矩,先說清。所有線索入冊,鏈路要完整,誰交給誰,時辰何在,一筆一劃都要對得上。
你寺弟子不許越權接觸官文,不許擅改凡俗賬目。若有人試圖藉此清私怨,三教司照規辦人。”
慈濟頷首:“都依大人。我們的人只做眼與腳,不做手與口。該看就看,該走就走。至於說法度與落筆,一概聽命。”
宋子玉起身,拱手回禮:“如此,便照大師所議,暗中行事。”
商定細則不過半個時辰。三教司定落點與接頭暗號,大報恩寺擬人選與行程。暗號用了最樸素的法子,廊下一支冷香,燈前一枚折角符,廟門口地磚上故意留的第三道水痕,訊號簡單,彼此心中有數。
訊息傳遞只走兩條線,一條向上,一條向側,絕不回頭。誰若回頭,誰就出局。
臨別前,慈濟又道:“再多說一句。若哪處動靜太大,三教司先別按。讓我們的人先退一寸,等風小了,再補刀。”
宋子玉笑道:“我知該忍的時候。”
出得禪房,天光已偏西。松影斜過長廊,他步子不停,回衙先寫了份小記,再遣心腹連夜入宮呈報。
夜裡,宣德門後殿,燈火靜穩。趙桓翻過紙面,神情淡定,像在看一份舊案。這個男人與真皇帝一模一樣的面相底下,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眼睛。他對朝局的判斷習慣先看結構再看人,先算時間再算空間。
他把紙放下,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密。”他只說了一個字,又慢慢道,“慢一點沒關係,別讓對面形成共識。寺廟與寺廟之間本來就互看不順眼,咱們就讓他們一直互看不順眼。
三教司要做的是對賬,不是對人;先把錢的路走清,再去找人。和尚也好,賬房也好,抓一個就夠敲三家,敲三家就能沉十家。”
宋子玉應了,心下鬆一口氣。這位皇帝每回拍板都不帶火氣,像教書先生改作業,挑的是句法與邏輯,少了許多天子的喜怒無常,但也因此能把事拖成一張網。
趙桓又道:“別動大報恩寺的面子。名義要護住。有人問起,都是學問上的互訪。我們要的是結果,不要口號。還有,別讓人以為我們要做會昌那一套,這朝代經不起折騰。”
他隨手把一枚小木籤立在案角,像立了一個最輕的樁:“三個月為期,先做一圈樣本。樣本要有大寺,也要有偏寺;要有香火旺的,也要有田產厚的。樣本跑通了,再擴。”
宋子玉領命。出殿時天色更暗,他站在殿階下看了一眼月,心裡把這件事又覆盤了一遍。密行,慢推,先賬後人,護名義,控節奏。每一條都順著水流,不逆勢,不出奇兵,像是把棋盤鋪平,先收住九宮,再去吃子。
第二日一早,三教司沒有任何公開告示,衙門裡只換了一套更平常的差服。大報恩寺也沒有半點動靜,晨鐘暮鼓照舊。只有幾名年輕僧人換下舊緇衣,背上包袱,或踏入香客人群,或混在賣紙的車隊裡,悄悄離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