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他們不帶詔敕,不帶腰牌,身上只有一串數珠與一本薄簿。簿上頭條寫著一句話:看賬先看邊,問人先問閒。
天下大廟皆有規矩,規矩之外才有故事。故事藏在灰裡、角里、邊上。人群逐漸散開,線頭從城門到鄉鎮,從佛殿到田埂,悄無聲息地延伸出去。
三教司的案牘依舊按日流轉,衙門門口的旗子一動不動。誰也不知道,一張看不見的網,已經下了水。
禪房的門被風推了一指寬,殘燈在壁上抖了一下。宋子玉的背影消失在廊盡頭,腳步聲被松針吞沒。
慈濟吩咐侍者去關門,又喚人把茶續上,隨後讓人把普智叫來。
普智是他座下得意門生,年紀不大,眼神明亮,做事向來利落。他進門合十行禮,抬眼看了看師父的神色,心裡便有幾分揣測。今日師父與三教司官員密談許久,這在寺裡不是小事。
普智低聲問:“師父召我,莫非與方才那位大人有關?”
慈濟點頭,示意他坐。半盞茶過喉,語氣平緩下來:“宋大人已去,話得落到人手上。我先把來龍去脈與你說清。”
他把與宋子玉的約定、暗號、三撥人的分工,一條一條說得清楚。普智越聽越驚,忍不住問:“師父竟如此積極幫三教司做這件事?佛門清靜,何必捲到這層風裡?”
慈濟看著他,沉默片刻,似要把許多話壓成最短的一段。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字句落地:“這是無奈之舉。”
普智怔住。
慈濟放下茶盞,指尖輕輕摩挲盞沿:“這些年各大寺廟圈地,田契像雪片一般收進來,淨田越堆越厚。養的所謂護院,刀棍練得比念珠熟。與地方官府勾連,你幫我免稅,我替你藏銀,出家人的名頭,卻幹著吏胥都不敢明著做的事。再這樣下去,終有一日要出禍。”
他抬眼:“我不想再看一場滅佛。”
普智一震,下意識點頭。他讀過史,知道會昌那年那場風,卷得多猛。寺毀人散,度牒作廢,法器熔成錢,連老僧都被押去砌城磚。那一頁頁舊紙,沾著灰與血,翻到手心裡都是涼的。
慈濟繼續道:“你以為朝廷不知道嗎?知道,只是還沒到非動手不可的程度。如今三教司來敲門,語氣還算和緩,是想先把賬路看清,試水。”
“若我們裝聾作啞,讓那條水發臭,再等天子動怒,那就不是查幾本賬、換幾個管庫的事了。那會是連根拔。你我身在佛門,若明知此路有坑還要領著眾人往裡走,便是失職。”
普智抿緊嘴,還是不解:“可我們幫朝廷摸底,旁人會說大報恩寺出賣同門。將來各寺必然防我們,甚至怨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