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慈濟笑了笑,笑意冷了一寸:“你在外面行腳兩年,看過多少廟,心裡沒本賬嗎?真守清規的,我們自然護他;靠經卷騙人、靠香火橫財的,我們不護。佛門不是他們的遮羞布。等到天子震怒,一刀劈下來,不分良莠,你以為他們會記得我們今天的情分?不會。只有先把毒瘤剔出來,佛身才保得住。”
他頓了頓:“大報恩寺是大宋最有名望的寺之一,這個位置是福也是債。福在香火,債在擔當。該我們扛的時候不扛,將來沒資格與朝廷談界線。”
普智點頭,卻還是問到底:“師父既說擔當,這擔當落到我們手上,具體怎麼做,才算不失佛門本意?”
慈濟把早前的安排再壓實一層:“三撥人,三套口徑,三條線。第一撥做香客,看庫房,看香油,看紙筆布匹的來去。第二撥走僧侶名目,講經的講經,論義的論義,但眼睛要在門禁和出入簿上。第三撥混在商旅裡,買紙買油,問田契與地界。
“見了賬,先看邊角,再看中縫,別一頭扎進總賬。見了人,先問閒話,再問正事,別像衙門差役一樣開口要賬簿。記在簿上,只寫線頭,不寫結論。每旬交一次,交到暗點,由我統一過目,再遞三教司。”
他看著普智:“你帶第二撥。”
普智一愣,隨即應下,又皺眉:“若見到同袍行過界之事,究竟是勸,還是記?一時不好拿捏。”
慈濟搖頭:“不勸。你不是去做師長,是去做眼睛。勸不住就結仇,勸得住他改賬,咱們反看不見真形。你只記,記清楚路徑、時辰、人數、去處。勸與罰,是後面的事。”
“記得再深一層,我們此行不是替朝廷斂錢,而是替佛門保命。所以三條戒律,你帶在身上:不傷無辜,不取一錢,不逼小廟。刀子只落在真作惡的人身上。”
他抬手,像把一個看不見的秤放在桌上:“我們要給朝廷的,是一張清楚的路單:錢從哪來,走到哪去,誰在中間抬手。路單清楚,刀子才不會亂落。那位天子也好,三教司也好,做事如今都講一個先看結構再看人。我們順著這個思路給答案,才能引著他們在該切的地方切。”
普智沉吟。他知道師父說得對,也知道這事有多難。佛門裡套路多,賬法多,藏賬的法子更是五花八門。
大殿梁裡掏空的,佛像底座藏盒的,塔基裡埋瓷罐的,賬房先生隨身帶個小木匣,裡頭記的是另外一套人情賬。
”他以前也在外寺撞見過,曾見某郡一座大廟名義上設義倉,實則把田租半截分給本寺執事,餘下的一半再以功德為名做往來,村裡人沒得說理。也見過護院借驅盜之名,在渡口收錢收得比官稅還狠。
他抬頭,眼裡帶出幾分鋒利:“師父,若真查到這類事,後頭起刀,肯定要得罪人。我們背得住嗎?”
慈濟把茶盞推遠了一指,像把雜念也推開:“背得住。你要記住,今日我們不是借朝廷的刀去開自己的路,而是借自己的眼,幫朝廷不亂下刀。
“你擔心的其實是報復。報復不會沒有,所以前面說了,只交線頭,不交結論,也不直接露人名。等三教司按到門上,那時證據由他們拿,我們只是做過客的香客,講經的僧。”
“別人想恨,也找不到準頭。再者,我們護得住該護的人,旁人也會看到。世上不是隻有惡記賬,善也能記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