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這叫立章程。我們不是去打一仗就走,我們是在搭一座橋。橋搭好了,別人可以跨,我們也可以退。”
普智笑了一下:“師父是想得遠。”
慈濟也笑:“想遠些,走得穩。去吧。”
普智告退。走出禪房,夜風撲面,寺裡很靜,鐘鼓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一路往後院走,心裡把人名、面孔、能力一一翻過。
他記起有個小師弟會抄經,字看著溫順,卻最能看出人寫字的力氣;又記起山門外經常來賣紙的老胡,嘴碎,卻每逢雨後必第一時間來換溼紙,說明他走街串巷快,訊息靈。他想著要讓人去摸那老胡,說不定能搭上一條不顯眼的路。
第二日清晨,普智在庫房邊的小屋裡開了個小會。窗紙半卷,天光斜進來。他把師父的意思拆成幾段,講給眾人聽。眾人或緊張或興奮,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他便換一種更直白的說法:這次出門,像行腳,也像做學問。你看的不是別人祭了幾盞燈,你看的是燈油從哪來,用得多不多,賬上寫的是多還是少。
你問的不只是田契在哪,你問的是田契誰在管,村裡人是不是愛答不愛答。一切寫在冊子裡,不做評斷,不落話柄。有人問你為什麼看得細,你就說學問要細。
他教他們幾條細眼。進廟先看門檻,舊的門檻若換了新木,又沒有大修,說明有人常抬重物出入;看鐘繩磨痕,香火旺不旺,有時不在鐘上聽,在鍾繩上看。
看功德碑,新碑字跡若一個匠人寫了五塊,說明有人急著把賬掛上石頭。看庫房,鎖頭若常換,或者同一把鑰匙有兩串,說明賬不在一隻手裡。看偏殿,供桌下若有新墊木,多半是留暗格;看井邊泥土新舊,井口磚縫裡有灰,可能有人動過。
眾人聽得目不轉睛。普智又把三條戒律重複了一遍,最後道:記住,我們不去破人家的門,只去看人家的路。路看清,就夠了。
三日後,第一撥人先行,第二撥第三撥隨後。出門時不鳴鐘,不辭行,像往常行腳一樣。寺裡日課仍舊,晨鐘暮鼓一響,誰也看不出少了幾張面孔。
與此同時,慈濟把另一摞事安排下去。他讓經房把大報恩寺這幾年的善賬整理成冊,分門別類,抄三份。第一份留寺裡,第二份藏在塔下,第三份他打算合適的時候送去三教司。
他還讓庫司把常住賬做一個簡本,把每年的粥棚、施藥、冬衣、葬貧等用度,按月做明細。做這些,一面是自檢,一面是示誠。
他也清理了一遍寺裡的護院,裁了幾名嘴上沒把門、手上太硬的人,留下穩妥的做邊角。對外只說換差,不說緣由。一個月後,這些護院若再出去收渡錢,路上少幾分凶氣,也就少幾分是非。
又過數日,第一批線頭回到暗點。薄簿翻開,字跡各異,內容卻有一個規律:不寫評語,不寫猜測,只寫所見。
某縣某寺,香燈處每日油數,從初一到十五忽增忽減,與功德簿所記不合;某州某庵,講經時常有豪奴出入,出入簿未有其名;某郡某寺,義倉倉門上新漆,鎖眼卻陳舊,鎖匙兩人皆有佩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