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樓外浪頭拍岸，嘩地一聲。港口遠處，一艘歸港的船拉了三聲短哨，像給黑夜畫了三個小小的感嘆號。
第二日，港上風大霽晴。午後，市舶司的門口被一群小販佔了半條街，叫賣聲此起彼伏。
女坊裡的人來來去去，搬賬、搬貨、搬人心。有人嘴硬，有人手軟，有人心裡頭還想走舊路。但舊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黑，踩上去的腳印越來越少。
傍晚，女坊正院裡，燈又亮了。吳詩雨換了一身簡單的衣裳，束起袖口。她把明日的約帖又看了一遍，確認時間地點無誤。
她知道自己不是在扮皇后，不是在扮太后，她是在扮一個會計，一個港務官，一個拿著尺的人。尺一伸，誰高誰低，誰寬誰窄，一目瞭然。
梁紅玉從外頭回來，低聲道，“口信已回，林杞準時。”
“好。”
“還有一件，南碼頭今天白天有一條陌生船試探靠岸，被我打了回去。看帆，像是海上那批不願守規矩的。晚風裡有人傳話，說淨路太慢，貨急。我讓人回了兩個字。”
“什麼。”
“等著。”
吳詩雨笑了一下，“就該等。”
她把約帖放進袖中，抬手吹滅了案上的燈。屋內一瞬間暗下去，窗外的燈火卻更亮。風從外頭捲進來，帶了一點鹽味與潮溼。
她站在窗邊，眼睛在黑裡適應了一瞬，然後緩緩轉身，先見，再說。
南碼頭小樓三更，潮氣貼著窗欞往裡鑽，燈火落在案上，正中一方黑皮冊，邊角壓得服帖。梁紅玉跨門而入，靴底的水珠在地板上留了一串淺淺的印。她回身讓開，後面的人收了傘，收了風，衣襟一抖，氣息沉穩。
林杞抱拳行禮，先看人，再看桌上那疊冊子，目光收斂，“吳娘娘。”
吳詩雨從光影裡抬頭，目光平直，不冷不熱。她指了指對面的榻椅，聲音乾淨，“坐。你要見我，因何。”
林杞坐下，腰背成線。他沒有急著往裡衝，先把話鋪平，“聽聞娘娘督理女坊與市舶，近來整合海外口岸與內河配給。”
“林家在海外一線做得久，吃過風也吃過虧。若有用得上的地方，願意拿經驗、拿人、拿路，幫娘娘把這口子跑順。”
吳詩雨端了盞茶，茶麵無波。她看著他，像看一張賬，“你們能給我什麼。”
林杞沒有往虛裡去，動了動指節，像在心裡推算盤，“先說最硬的，船與人。”
“林家現在可動的大船二十八號，中船四十七號，小船七十餘隻。大船以福船為主，艙深耐載，跑外海。”
“中船沙底，走內河與近海轉駁。每條船都有固定的船班與備份船，風期表按季節分東南季風、東北季風兩套。船上配羅經、星盤與潮汐板，夜間靠燈語，日間靠旗語，遇霧靠梆聲，規矩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