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與兵甲的賬比起來,商幫的盤子輕得多。他讓笑意重新浮上來,壓到恰當的位置。
“娘娘的意思,我明白了。林家不求合股,不求配額。市舶開門,林家照門進去。門前規矩怎麼立,我們怎麼做。若有不合,娘娘隨時停我。”
吳詩雨點頭,沒有再多言辭。她把海圖推回去,像把話封上蠟。林杞抱拳,向她與梁紅玉各行一禮,“今日叨擾。林家記下了。”
他退開兩步,再退一步,退到門檻外,轉身出廳。院裡的風忽地大了一陣,吹得廊下一串風鈴叮咚作響。
他停了停,像是把屋裡那股不見形的鋒芒抖落在肩外,這才長吸一口氣,踏過影影綽綽的竹影。
廊下有人在等,是林彬。他抬眼,看見堂哥的神色,不問,先遞上披風。披風邊角還沾著一點鹽霜,涼意透掌。林杞把披風搭在臂彎,目光落回門內那層薄薄的簾影,然後轉身沿著廊下走向院門。
院門外是泉州的風,是碼頭的味,是舊關係網的絲絲縷縷。風一吹,絲線並不甘心散開,它們纏繞著木樁,纏繞著船舷,纏繞著人的腳踝。
可他把步子邁得很穩,似乎腳底下不是泥,而是巖。
他沒說一句怨,也沒吐一個不字。只是往前走了幾步,才低低開口,聲音很平,“走吧。回碼頭。”
林彬應聲,腳步加快半步跟上。他忍不住把心裡那口悶氣吐了一口,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今天這局,是不是完全沒戲。”
林杞搖頭,“不是沒戲。是人家不跟我們演。人家要演的,是女坊自己的戲。”
他把披風往肩上一搭,聲音更低,更穩。
“她提的每一句,都以國庫為底,以戰事為底。她說不合股,就是不合股。她說不依商,就是不依商。她要的是規則,她怕的是人心。”
“你在屋裡沒看見她眼神,像算賬,也像看刀。那雙眼,不是看我們能掙多少,是看我們會不會把她賬上那一筆變成黑洞。”
林彬沉默,過了會兒低聲道那咱們還按原計不。
林杞點頭。
“按。公開的門檻,我們去。別求門後多添一盞燈,別求門口多留一個影。把貨做好,把路繞開,把人穩住。她不與地方商合作,不代表她要把商人全趕下海。她只是把距離拉到規則以外。我聽得懂。”
他停在臺階口,回望了一眼那扇門,像與那扇門道一聲別,然後收回視線。
“記住,別圖近利,別塞禮到她那裡。她不收。我們拿出手藝,拿出時效,拿出乾淨賬,夠了。真有一日她需要人手補位,會按規矩找來的。”
林彬應了,心裡那口氣竟莫名順了些。他從堂哥的語氣裡聽出一種熟悉的安定,那是一種風再大也能把船尾壓穩的勁。
兩人並肩出門,院外的天色被晚霞染成淺薄的金,城裡遠處傳來梵鍾與市聲,疊在一起,像一口重鍾漸漸敲進夜裡。
吳詩雨在廳內站了一會兒,直到那兩道身影完全消失,才回身落座。她把海圖收好,放回匣中,動作一絲不苟。梁紅玉看著她,眼中的鋒芒退下去,換成半分笑。
“你剛才那幾下,算得真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