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早就設定好的流程,連每一步該停多久都在心裡量好了。
“你去把明州、瓊州、廣州三頭的信都捋順。”他又道,“把我們自己的路先拴穩。把倉裡的貨收得乾淨,把賬裡的縫補得平,把人手的隊形排得齊。”
“今夜之後,不許屋裡再多一句多餘的話。誰多話,就換人。”
林彬連應了兩聲,轉身去門口吩咐,腳步卻很快又收回來,像是有什麼話必須在此刻問清。
“堂哥,最後我再問一句。”他壓低聲音,“你方才那句話,是不是已經......有了影子。”
林杞看他,目光很深,深到能把人看得心裡發緊。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把燈芯輕輕挑了挑,把火苗挑得穩穩當當。
“你只要記住,我們做的是生意。做生意的人,第一條是活著。第二條是守賬。第三條是看風。除此之外,不要再記別的。”
他把手往下一壓,像是把這三條沉了底。
“去辦你的事。天亮之前,把該發的信發出去。”
“是。”
林彬應聲,退了兩步,轉身出去,腳步下樓的時候,踩在木板上發出一串乾淨的聲響。樓下的風更大了些,帶著海腥,帶著鹽霜,帶著看不見摸不著的某種躁動。
屋裡只剩林杞一個人。他站在燈下,靜了很久,伸手把桌上那隻舊算盤挪到一邊,把一疊圖冊推到正中。
紙頁翻過,海圖展開,黑色的筆線在油光裡沉沉浮浮。潮汐點、小礁石、暗湧口,一筆一筆標得密密匝匝。他的指尖在其中兩處停了片刻,最終什麼也沒點,只把圖重新疊好。
他知道自己此刻站在什麼線上。那是一條細到幾乎看不見的線。線的一邊是商道,是家族,是幾十年積累的路子。
另一邊是律法,是雷霆,是一旦踏錯就再無回頭的深淵。他沒有把腳邁過去,他只是把腳跟沿著這條線挪了挪,挪到一個足以觀察而不至於滑落的位置。
燈油將盡,火苗低了一線。他拿起燈剪,輕輕一剪,黑碳落在油麵裡,火苗又亮了一寸。他把燈往裡拖了半指,擋住從窗縫裡鑽進來的風,收拾了桌面,關了屋門。
門外潮聲拍上堤腳,嘩啦啦一陣接一陣。城裡遠處傳來更鼓,空曠裡帶著迴響。他沿著廊道走,腳步落在木樑上,穩而有致。每走一步,他都在心裡默數。
一活著,二守賬,三看風。
數到三,他出了門,風把他的衣襬吹得微微一揚。院中燈影斜斜,照出一條冷靜的線。他沿著那條線走了下去,沒回頭。
西苑行署,夜雨輕敲窗櫳。燈焰壓得極穩,茶盞裡騰起一縷清香。
梁紅玉把披風往椅背一搭,神情懶散,眼底卻清明,“那林杞,嘴上客客氣氣,骨子裡還是想拿規矩做籌碼。”
吳詩雨抬眼,指尖輕點案上的紙冊,“像他這樣的人,不缺算盤,缺邊界。他今日來,是探路,不是來做事。”
梁紅玉嗤了一聲,“探到你這兒,路就斷了。規矩寫死,他那點門道就沒處施。”
吳詩雨端起茶,略一停頓,“印象不好。”
梁紅玉笑意更冷,“我也是。看人不看話,看他落手的那幾處小心思。想從淨路里撬一口子,又不肯明說承擔,熟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