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越到後頭,越見規矩。有人三矢皆在紅外一環,沒什麼可炫耀,但他步點像線,換步像水。有人第一矢完美,第二矢因風偏了半環,第三矢不賭,按部就班,收得漂亮。
有人臂力不佔優勢,就早早把弓位調低,寧肯讓肩膀吃力,也不讓弓尖晃。每個人都像把自己的那點短長看得清清楚楚,夜風一吹,反而更顯乾淨。
第三十隊結束,禮部換燈,兵部對名,御史臺再核環。岳飛走到場中,挨個看靶面裂紋,叫人換掉幾面受力不均的舊靶。弓匠趁間隙上了兩縷新弦,試拉三下,聲音圓正,像是緊了一圈腰帶。
又一隊。隊首是個河南子,面白,臂長,起矢時弓梢微抖,他自己也知道,第二矢把步子放慢了半拍,第三矢乾脆停了半息壓肩,箭出去那刻,整個人像放鬆了。
收弓退步,額角汗順著燈光往下落,滴在靶前的灰上,冒起一點點白氣。
一個老將式樣的舉子,左腳先入,右手壓弓,動作裡帶著營裡的印子。第一矢不快,第二矢不慢,第三矢穩。
他看起來像同時在給身後的人打板眼。收弓時他往後一瞥,後列立刻補上半步。御史臺旁註帶隊。
夜色更深,場中燈影穩得像畫上去的一層光。最後一佇列好,執事舉燈,名冊上那一行藍簽在火色裡一晃。趙孟中入位。
他不急著搭箭,先把腳下的地摸了一下,鞋底輕輕蹭過那條被汗水和塵土磨亮的線。肩背沉下,呼吸壓進腰裡,像把一桶水安安穩穩地放回井臺。
近靶先行。第一矢出弦無聲,箭羽貼著燈沿走了一道乾淨的弧,紅心一響,像有人指尖敲在瓷盞上。
第二矢他沒有順勢猛推,而是微微收了半指弓力,把弓背壓平,箭入紅外一環,把節拍釘住。第三矢再推回紅心,整段節奏像打著格子的行書,字字有落腳。
“他在按板眼。”宗澤低聲,“不是在追環。”
“看心法。”趙桓也壓低了音,“他把呼吸拆成了四段。”
橫移靶起。靶面加速,燈影偶有閃爍。趙孟中沒有上來就搶,他先用一矢把靶速試出個譜,箭頭在靶端擦過,下一瞬整個人像一座小橋,脊背拱起,弓尖沉穩。
他不盯紅心,盯靶面轉回的一點虛位,第二矢正好打在那點上,第三矢順著他自己的節拍追了上去,三聲響連成一條線,靶速被他打得穩了半分。
“風在左,他把燈借成右。”宗澤看得清楚,“預判不貪。”
“寫。”趙桓道,“借燈,定速。”
升降靶最後。弓臺後移,距離拉長,燈火像被風從底下託了一把,影子在靶面上遊。有人在這一步會硬拼臂力,可他沒有。
第一矢出手時,他把肩胛壓得極低,腳尖輕點,整個人像被一根細線從頭頂吊起,弓背的弧線漂亮得像畫。
箭聲過去,紅心一震。第二矢在靶升的最高點,他忽然停了半息,彷彿把時間按了個暫停,再松指,羽毛穿過燈影,紅內一環。
第三矢最難,他把弓位調低半指,手肘往裡收,利用的是靶降到中段那一下的慣性,弦響極輕,環還在。
有人不由自主低呼了一聲,但很快被周圍的肅靜按住。靶官眼睛亮了亮,卻只照章舉旗示記。
“他不是硬打上去的。”宗澤緩慢吐氣,“是把升降當成了活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