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他把卷停住,認真數了一遍時辰,心裡默默替這人補了兩處潮差,發現餘下的標註都在合理的視窗。
他露出一點點笑意,放在第三位。
以現代人的眼光看,這卷的視野仍舊不夠,路太窄,只盯著東南一隅,未把淮西、江北、荊襄一併納入。
但就策場而言,它是實打實的能跑通一條線。
他把三卷壓在案角,繼續把其餘的卷都翻過去。夜更深,燈焰在燈罩裡穩得不動,茶水添了又換,內侍只敢屏氣。
御書房門外的影子換了三班,足音輕,卻從未斷過。
他看完最後一卷,揉了揉額角,把所有卷按號次復了一遍,確定自己沒有錯過哪一份可能的好卷。
然後叫人把兵部送來的武科三輪總表取來,鋪開。總表上也只寫號與分,箭、馬、器、罰項,條條清楚。
他把自己選定的三卷號次與總表一一對照,心裡把四項評分疊起來,落成三道乾淨的線。
“把這三號,劃在前三位。”他聲音不高,卻有一股壓住殿內空氣的勁道。
內侍躬身受命,提筆在旁表上劃了圈,又抬眼看他。
“先封,不唱。”他看著那三道圈,“按規矩走。禮部、兵部、御史臺,誰也不許越線。”
內侍退下,他又把第一卷拿起來看了一遍。紙上的字不漂亮,甚至略顯粗糙,像用刀鋒刻出來的。
可條理清、取捨明、敢擔責、敢止錯。以他來自另一個時代的眼光看,問題一大堆。
海運的風窗要更細、潮汐要更準、沿江的碼頭要增加保險方案、連坐要補救條款、退卻要再多兩層備用節點,軍械標準化要配套工部的產能圖與鹽鐵稅的再分配。
可把這些都剝掉,剩下的骨頭仍是硬的,是能往上纏筋肉的。
他把卷壓在案角,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把心裡那根弦放鬆了一點點。
“叫宗相與岳飛明日一早來。”他吩咐。
內侍應下。
他起身走到窗前,宮牆外的天已經泛出一點灰。他想了很久,沒說話。那三道圈不只是三個名次,它是給這一屆武科,也給整個軍制改革,立下的一個方向。
不是選唱名好看的,不是選誇口好聽的,是選能把錯提前消掉,能把人帶著走、帶著退的人。
他重新回到案前,把硃筆蘸了蘸墨,在總表的空白處寫下六個字:立綱、算度、取捨、人心、軍紀、退出。
這是此前給閱卷定的六端,也是他心裡的六桿秤。他在最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敢言可錯,不許虛飾。
御書房門外一聲鍾,天色將明。他把卷一一收回卷箱,命人按式封緘。燈光挪到一旁,留出一塊安靜的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