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他心裡微微一動。這並不是寫給人看的漂亮話,而是把可能出錯的地方先畫出來,再把擔子交給對應的人。
紙上劃的這條線,他在營裡見過,在木人巷的那一下半滑步上也見過,把錯提前消掉。
他接著看:夜戰不許私燈,違者罰重役三日;遇民不許奪食,違者折當月功;行軍不許私灶,連坐伙頭官一人;軍吏受賄,連坐主官,減半俸,調離。
字不多,分寸極重。他默唸了一遍,指尖輕輕在桌面彈了下,茶盞裡的水波盪開一圈又合住。
後半說訓練,不寫日演刀槍,寫三考。每考末尾寫誰看:第一考讓營正看,第二考讓副將看,第三考讓軍法官看,理由很短,心性不同,交叉而齊。
末段寫退出,退不可亂,亂不可殺;退須先護糧與病,次護火器,後護旗;退時由副將整數,正將居後;軍法不得只殺,先罰隊,再罰官,最後罰人;罰不過三,三不過斷;斷者明書於冊,不得私示。
最後又落一句,軍前之法,不可逼人做不能之事。若事先未教,臨時以法殺之,是官之罪,不得轉責。
他把硃筆停在半空,半晌才點在敢言可取四字上。以一個從後世穿來的眼光看,這卷並不完美,問題多得可數。
他很清楚,江陸兩翼齊推,聽著漂亮,落地要命。江面要船,要舟師,要潮汐圖,要碼頭,要順逆風的窗;陸路要車,要馬,要驛道要橋樑要修繕,要一路的糧臺、械臺、馬草,要遍地的賬冊與可用的人。
軍紀連坐,力求立馬見效,卻容易冤枉,執行不細就出更大的錯。三考訓練看似簡潔,真正推行,要有一整套標準與記錄,還要人到位、時到位,不然就落成考給人看。
但他也清楚,在這堆紙裡,這卷已經把路畫到地上了。它沒有躲在高話後面,也沒假裝能一夜改天換地,它把如何不壞寫在前頭,把誰來擔責寫在旁邊,把退路寫在最後。
紙上這條路,粗陋,卻能走。他輕輕吐了口氣,把卷放在最前面。
內侍提著案燈過來,問要不要添茶。
“添。”他指了指案角,“再拿一摞,按號序來。”
內侍應下,換上一壺熱得正好的茶,把下一疊卷放上來。
趙桓重新坐直,繼續往下看。他一卷卷翻,偶有亮處,偶有遺憾。有人寫到了械制標準化,提出按刀、槍、弓、盾分級定重,以便訓練與配發。
但後面沒寫工部產能從何處來,鐵料、木材、皮革如何湊,鹽鐵稅如何轉。
有人提出軍功積分細化,連伍積點換補給,寫得頗細,卻忽略了邊路賬房識字、算賬的人手從何處來,忽略了賬薄難以流轉與複核。
有人寫行軍格,規定里程與補給點,卻把江路與陸路混在一張圖上,標得太密,像一張漂亮的畫。好看,不好用。
他看得很慢,卻不拖。到了中段,拿起一卷,開頭兩句就硬:兵出於民,兵反哺民;兵餉不足,先問財從何來。
接著把鹽鐵、茶、瓷、絲拆出一條小小的稅道,提出以配額法試開南市三處,特設轉運署,兵餉專款專用,賬目每月張掛軍中,三月複核一次。
他看完半卷,心裡嗯了一聲。這卷的眼睛往財裡看了一步,這是少見的。可惜後半仍舊虛,法度寫得比賬更細,像是有一截見過風浪,另一截沒出過營門。
他把這卷放在第二位。
又過幾卷,他拿起一卷,前兩段平平,第三段忽然起了勁,寫江路舟師編成與換防秩序,里程圖與補給點畫得簡潔,從臨安到明州到泉州,一路標出潮汐時間窗與避風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