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那我就按章跑。”周震拱手,“勞嶽將軍費心。”
“別客套。”岳飛側身讓路,“去忙你的,港上見。”
周震告辭,帶人出營。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回頭望。營門口旗影獵獵,甲葉在日光裡一片錚亮。他忽然想到前夜在驛館的那盞燈,火苗微微發顫,卻死活不滅。心裡那口不安,終於被壓在那盞燈下,老老實實縮了回去。
回到府裡,他先把臨事文書草擬出來。文書不長,只有幾條,寫得很直。軍、司、府三方臨事權責,誰下令誰簽字,誰封倉誰複核,誰傳訊誰留檔。
末尾一行,寫的是出現爭議的處理順序,先合署會,後分頭辦,不得拖延。寫完,他自己過了一遍,又讓案上的小吏唸了一遍,確認句子裡沒有可以被人擰歪的地方。
吏目去刻章,他去後宅用了口茶,心裡那股緊繃勁終於散了七分。午時前,文書便送到了軍營,岳飛的人當場簽收,抄兩份,一份送去市舶司驛館,一份貼在合署房的牆上。
下午的日頭略偏,海風仍舊不小。港裡兩家老牙行被點了名,賬本從櫃裡抬出來,放在府裡的木案上,封面略舊,角上磨得發白。
周震沒有急著翻,而是請了兩名通算吏目先過目。他自己站在一旁,手背在身後,眼睛卻盯著紙頁上那些進銷數字。
看了半個時辰,他心裡有了數,知道下一步該問哪幾句,哪個抽頭要解釋,哪處代押票據該核對。問話不急,先讓賬說話。吏目一問一答,賬面翻過去,像是把一條條藏在數字裡的線從裡頭拽出來。
日影移動得慢,燈樓的鈴聲在黃昏前又響了兩下。港邊的魚販收了攤,茶棚裡坐著的人也少了。周震合上最後一本賬,吩咐人先封存,明日再抽別家。
然後起身往淨路口去。燈剛點上,風把火苗吹得微微偏了一指,隨即穩住。他站在燈下,抬頭看了一眼,心裡忽然升起一種很簡單的踏實。
夜裡,他把碼本也收好,放在手邊,一頁頁把白日里跑過的環節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第二天還要錯峰,第三天還要報總。
他閉眼片刻,耳朵裡是號角聲,是燈鈴聲,是軍營裡練旗的吶喊。那些聲音像一層一層的麻繩,把這座城往一起收。
清晨的第一陣海風吹進來時,他已經起身。院裡槐樹上的露水滴下來,落在石階上,濺起細小的點。
他提筆,又把今日要做的三件事寫在紙上,壓在最上面。門外的吏目在等,手裡捧著一疊清單,他接過,轉身出門。
去港上,去軍營,去合署房。去把該說清的話說清,把該籤的字簽了,把該做的事做完。岳飛的帳篷就在海風裡,旗一直立著。
那是一種安穩的形狀,像在告訴他,前頭的路雖然長,但有人在等他一同跑。
與此同時,海口的風從外灣捲進來,帶著薄薄一層鹽霜,落在行人衣襟上,亮得像細砂。淨路的旗正一面面插在水上,燈樓鈴聲清清脆脆,港上吆喝聲起伏。
那條鏈閘沉在水下,偶有波浪拍來,水面泛起一片有節律的漣漪,彷彿城與海之間搭起的一根緊繃的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