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這會兒,碼頭石階上來了兩個人。為首的是個商人打扮的中年人,身量不高,神情從容,鬢角略帶霜白,卻把一身深青織緞穿得利落。
他外罩雲紋鶴氅,衣襬繡著細密的水波紋,袖口內襯淺金暗花,步履不急不緩。隨行的年輕男僕生得清秀,眉眼爽利,繫著鮫綃束帶,腳下一雙牛皮軟靴極講究。
中年人名叫賈仲衡,出自幷州,家裡三代經商,北地起家,南下十年,眼下正思量把貨路徹底落在海上。年輕男僕叫魏莊,自小在韋家賬房裡打雜,跟著主人走南闖北,腦子活絡,嘴也利。
兩人沿著棧橋慢慢看。一邊看,一邊低聲交談,話裡帶著北地口音,尾音輕,字清。
“你看這口岸。”賈仲衡在棧橋盡頭站定,負手望去,“外灣擋風,里港藏水,潮來潮去都順脾氣。燈樓連成一線,淨路像刀在水上劃出來,船隻一過,旗號、號角、時辰三樣對齊。這樣的口子,拿貨出海,不費嗓子。”
“是。”魏莊點頭,眼睛裡都是興奮,“從北邊天風下來,十一月順風南走,來年二三月北返,正是好時候。主家在江淮收的絹、在江右收的茶磚、在德化定的白瓷,若都往這邊壓一壓,不用繞道明州,時辰能省一半。”
“時辰是一頭。”賈仲衡眯了眯眼,“更要緊的是名聲。你瞧這幾日的告示,三句話一遍遍寫,軍船在,市舶在,規矩在。對外是話,對內是膽。你替我記住,做海上生意,膽比錢要緊。膽從哪來,從旗與章上來。”
他指了指外頭海面,海風把他衣襬輕輕吹起一層弧。
“泉州這地方,陸上背閩山,水上接外洋。北貨南下,南貨北歸,從這兒出海,路短,面子體面。跟琉球打個來回,三十五天,船若利索,三十天也有。”
“去占城,拉茶磚、錦樣,換回香藥、角皮,一點一點把賬做厚。咱不求一口吃成胖子,求的是這一口一口吃得穩。”
“主家。”魏莊忍不住笑,“您是把這海當算盤了。”
“算盤不在桌上,在心裡。”賈仲衡的目光從燈樓移到岸上,“看見沒,港上那座新修的照壁,背後是倉,倉旁邊是稅,稅旁邊是舶。”
“三口挨著,事就一口氣做完。京裡的人把這口子拿得緊,說明什麼,說明這路是立志要打通。你我來了,正合時。”
他頓了頓,換了個角度繼續看,像是把這片水域當成一幅大圖一寸寸掃過去。
“泉州的背河條條接內地。建寧茶、劍浦鹽、潭州麻,能從上游落下來。往外去,琉球、占城、南蕃、三佛齊一路串。碼頭上我看到了兩樣最合意的:一是民舶肯借航,二是燈樓有人夜裡打更不偷懶。這倆是老實路的標記。”
“那咱把貨落這兒?”魏莊壓低聲音,“把幷州那邊的布匹和新樣革都往這邊撥?”
“先探三成。”賈仲衡很穩,“貿然全押是書生氣,我活到這年紀,不賭命。先走一條琉球短線,看看淨路到底有多淨,再走一趟占城,試試他們護行燈有沒有虛。回程調頭那船若穩,我們再壓第二成。”
他說到這兒,忽然笑了笑,指向岸邊一溜正在曬的綾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