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再有一點,泉州識貨的人多。你看那家綾行,曬布的人戴手套,說明他們懂得不讓手汗上布。懂行的人多,錯就少。錯少,價不亂。價不亂,路就穩。”
“主家看得細。”魏莊也笑,“我這幾日走了三家客棧打聽,外商來住的那兩家沒有趁亂抬價,門口還貼了黃條,說不許宰客。我就想,這地方想的是長遠。”
兩人正說著,旁邊茶棚裡有人悄悄把身子探出一線,耳朵豎得很高。那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灰青短褂,腰間繫著細皮帶,眼睛極亮,透著一種靈。
此人姓陸名澄,是林彬派在港口看風的一隻眼睛,平日裡賣茶,也賣訊息。
陸澄一開始只是把這兩位當作普通外地客,越聽越覺得不對。這兩個人說話不帶一點浮氣,談的全是貨路、風期、賬法,眼神落在燈樓與碼頭細處,像把港口當作一張圖在拆。
他盯著那位中年人袖口的紋路看了一眼,那不是尋常布莊能做出來的暗花,又看他靴上扣的樣式,北地制法,線腳粗裡見精。心裡便有了九成。
他把手裡茶盞放穩,起身離開茶棚,繞小巷一溜煙往南市去。
林家在南市的宅院不顯外露,門楣乾淨,院裡竹影斑駁,牆角有水。陸澄進去,行禮,吐了一口氣,把方才在海口聽到的原話挑明瞭說。
“一個姓韋的,口音北邊,舉止沉穩。隨行一個名叫魏莊的年輕人,眼睛亮,記東西快。他們看燈樓看淨路,聊的是風期、價差、護行燈。我估摸著,是北地來的富商,不是單船,是想安貨路。”
林彬這些天心氣壓著,只要與貨路,外商幾個字相關,他就不會錯過。聽完,指尖在案上輕輕點了一下,笑裡帶著疲意。
“朝廷把我們的頭面搶了三分。”他沒有藏著掖著,直說自己心裡的話,“淨路、護行、告示、巡弋,都在他們手裡。我們要活,就不能坐著等人上門。有人要落路在泉州,那就是機會。”
他抬眼看陸澄,神色認真。
“把人請來。先請,先談,先拿誠意。別擺架子,別嚇人。就說林家在泉州做了多少年,倉水兩清,賬上不糊。我們不搶朝廷的旗,我們只求把商人的活做好。”
“明白。”陸澄應了一聲,剛要退,林彬又笑了一下,苦味更重了些。
“你再替我帶一句實話。朝廷這兩月把路收得緊,我們失了許多單。這不是埋怨,是事實。和他們做,是把大家的缺口補上。我們能給的,是倉,是時效,是不出錯。讓他們知道,跟林家合作,不會被坑,不會被拖。”
“記下了。”陸澄再應一聲,出了門,往海口回去。
海風比方才更大了一些,燈樓上的小鈴連著響了三下。賈仲衡和魏莊還在棧橋邊看海,風把他們衣襬吹得向後微揚,像兩片正要起航的帆。
陸澄遠遠看清兩人的背影,步子放慢,先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等一個恰當的時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