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知道又怎樣。”萬安捻了捻指尖,“邊角是給他們看的。真賬在中縫。中縫不落紙,只落人。人不串線,只認一口號。他們若問香火,就讓他看油;若問田契,就讓他看地界碑;若問出入簿,就讓他看門禁。一層一層,層層都有道理,層層都不見骨。”
“我讓人盯了三天。”許霽把竹尺放桌沿,“三教司的人在市舶口問單子,去了三次牙行,回到客棧只抄筆記,不多話。像是在等什麼。”
“等所謂線頭。”萬安笑了,“線頭我們備了三種。一種叫舊案翻新,給他看兩年前的修塔募緣,名字真,人也真,就是賬已結。”
“一種叫善賬溢位,教他看粥棚施藥的出入,越看越覺得我們好;最後一種叫人情借貸,賬上清清楚楚,實則來回不過幾兩小錢。他看完這三種,再聰明也只剩一句話,勤謹。”
“他們也會問人。”許霽想了想,“我看見兩名講經僧在廟裡同執事聊天,落座不深,話卻細。”
“聊天就聊天。”萬安擺手,“回頭讓庫司換人,一個月一換,口徑只留三句。第一句,香火旺不旺,看天不看人;第二句,義學缺不缺,看鄉不看廟;第三句,收支合不合,看簿不看口。三句之外,不許多嘮。”
“明白。”許霽點頭,“另外,有兩撥陌生香客這幾天繞著後院走,看鎖,數鑰匙。”
“讓他看。”萬安笑意更冷,“鎖是新做的,鑰匙是雙備的。真的鎖在梁裡,假的掛在門上。”
“梁裡那把,一日只開一次,開時屋裡必有人誦經,聲音壓住金屬響。後院每一處磚縫的灰都換了新色,他若真懂,最多隻疑心近月裡有人修過地面。修就修了,又如何。”
許霽沉吟:“那他們要是在市井處切證,從當鋪、票號、商路找接點,把廟與衙門連起來。”
“接點也備著。”萬安悠悠開口,“當鋪只認夜票,不落名;票號只認暗印,印在紙背,遇水不顯。商路用的牙人,一撥只做半月,到點就換。”
“能接到的,也只是一截半截,看不全路。三教司愛做圖,圖上缺一角,就要再跑一趟。再跑一趟,換一副臉,又得重來。他們的時間,都浪費在認人上。”
“這回他們學了個謹慎。”許霽笑了一下,“不動人名,只動路單。”
“路單要證。”萬安把手在桌上點了點,“證要人給。給證的人我們也備下了,備的是平人,不是我們的人。平人七分真三分假,真在過往,假在細節。他們越謹慎,越信所謂平人。這才是好笑處。”
“那大報恩寺的僧人呢。”許霽抬眼,“我看著不像做樣子,他們挑的幾個眼睛都尖。”
“眼尖就讓他看風景。”萬安淡聲道,“我們設三重景。第一重是淨,佛堂乾淨,香爐乾淨,水井榦淨。”
“第二重是忙,粥棚忙,抄經忙,講經更忙。第三重是舊,碑舊,簷舊,賬舊。眼尖的人最怕看見這三樣,因為這三樣不構成罪,構成的是善。人一旦心軟,手就不會伸直。”
“他們還會回訪。”許霽提醒,“半月一回,甚至一月一回。慢慢磨。”
“回訪也無妨。”萬安道,“把磨給他。每次來,都比上次更好看那麼一點點。路修了,粥稀了,門口多了一盞長夜燈。人眼見東西在變,就會把前次的疑,把這次的好,自己和在一起。三次之後,疑念就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