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魏莊把包袱放到案上,翻出小冊子和筆,照老規矩先把見聞記了幾條。他寫得快,筆鋒像小刀在紙上飛,停住時才抬頭看主家一眼。
“今天這趟,像在刀背上走。”他笑,卻沒把笑意送到眼底,“不過刀背是鈍的,不扎手,林掌事會說話。”
賈仲衡把外袍解了半襟,坐到窗邊,指尖在扶手上輕輕點點。片刻才道:“會說話,也會收口。他有一瞬說得過滿,後面收得乾淨。”
魏莊嗯了一聲,把小冊子往旁一推,索性坐到對面。“我方才一直在想那一句。他說林家的船不會出這種岔子,說完自己也覺出來,趕緊改口,說風浪不問人,能做的是壓低風險、寫好善後。話修得圓,但味道留在那了。”
窗外海風略緊,卷著苦鹹味一陣一陣往屋裡灌。燈影在牆上輕晃,像把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魏莊用杯蓋撥了撥茶葉,抬眼時目光已定。
“主家,你說這算不算一種異樣的自信。”
“算。”賈仲衡不避諱,“而且不一般。老手有自信,常見。老手在官船剛出事、風聲正緊的時候還敢在口頭上託底,這個就不一般。”
他頓了頓,像在桌面上鋪了張無形的圖,手指從一個點挪到另一個點。
“市舶司出了岔子,按常理,商行立刻收斂語氣,先把可控的環節再捋一遍,把不可控的口子倒查一遍,然後再談業務。林掌事不是不懂這個流程,他是懂的。懂還敢託底,要麼心裡有把握,要麼另有吃準的門路。”
魏莊點頭,聲音壓低:“我在茶棚裡打聽過。港上這一回遇劫,軍方和市舶合署在查,燈樓夜裡更得更緊。”
“一般商行這兩日都在悄悄收口,能不出海就不出海,先看淨路的更時會不會再換。林家這邊反倒把話說得硬,像是抹了層油,水打不上去。”
他把記事的小冊子推到主家面前,指著其中兩行細字。
“我記了他今天說的每個口。倉驗三重、碼本一份、押舶輪次、暗號日換、燈樓按刻,這些東西確實是行裡的硬招。可你看,他沒提一點點人的問題。他全用制度說話,按理說穩,可正因為穩,才顯得不對勁。”
賈仲衡看過去,沉吟一會,笑意淡淡:“你這話有意思。一般人說話喜歡把人舉起來,用我來打底。林掌事今天極少說我,全是章程,規矩,紙上寫清,像在強調不是我可靠,是制度可靠。這當然好聽,但也容易出問題。”
魏莊把杯盞一挪,語氣帶了點熱切:“主家,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他不是在說服我們,而是在提醒誰。”
“他知道這兩天有眼線盯他,所以把話往規矩上靠,裝成謹小慎微的樣子,把自己的個人判斷藏起來。可偏偏那句不出這種岔子是他心裡的真話,搶先蹦出來了。”
“也許。”賈仲衡沒有急著點頭,“也許他還有另一層底牌。”
屋裡靜了片刻,風把窗紙頂得鼓鼓的,又扁下去。樓下有客過,踏板輕響,像是兩三步就過去。魏莊撐著下巴,思路一口氣捋下去。
“我把可能性按從淺到深理一遍。”他伸出手指,“第一種,林家有比別人更熟的淨路與潮口圖,有自家的老梢公在外海夜夜趟線,知道哪裡該躲、哪裡該快,經驗富餘,所以自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