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徒弟應聲,合掌,退到門邊,又把門輕輕掩上。腳步聲從外面遠遠過去。屋裡又安靜下來,只剩風在窗紙上壓一壓,放一放。
洪恩把手在桌面上摁了一下,木頭的溫度從指腹傳進來。他沒再展開那封信,也沒有把玉佛重新拿出來端詳。他只是坐了一會,像是把紙上的一條條線在心裡過了一遍,又在心裡繫了一次扣。
記錄在身,心裡就不慌。這是他今日給自己的一個說法。非常時節,紙比話有分量,紙貼著身,話便不必多。他站起來,把僧衣襟口順順當當掖了一下,衣襬落下時剛好把那兩張紙壓在心口位置。
窗外傳來敲鐘的三聲,間隔均勻。廊下有人走過,步子不快,鞋底在青石上擦出很淡的聲響。僧房門上那枚木扣在風裡輕輕碰了一下,又定住。
他把桌上的筆洗了,墨蓋上,木匣推回原位。桌案收得乾淨,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只有僧衣內側那一角,悄悄多了兩張薄如蟬翼的紙。紙不重,壓得住心裡那一點需要落到實處的分寸。
他掀起門簾半寸,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偏西,光線從瓦脊下壓下來,院裡的人影拉得細長。角落裡那一株小棗樹被風拂過,葉片翻了個面,陽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又滑走。
他把門放下,轉身,坐回榻邊。手搭在膝上,呼吸綿長。屋裡什麼也沒有,只有風,只有茶,只有兩張紙,安安靜靜貼在衣裡,不出聲。
同一時分,臨安皇城內,暮色淺下,燈影像溫順的水。
暖閣裡,小皇子趙禎正趴在厚軟的錦毯上,抓一隻布老虎,咯咯笑個不停。趙桓蹲在一旁,袖口挽起,指間夾著一枚小木陀螺,手腕一抖,陀螺在地上轉得飛快。
小傢伙看得眼睛都亮了,學著伸手去點,結果被轉影晃得一撲通坐了個屁股墩,臉倒是不疼,笑聲更大了。
史芸把帕子在掌心揉了兩下,笑著扶了扶趙禎的後腦勺,聲音又軟又暖,說了句別學的俏話。
孩子聽不懂,只會用力拍兩下手,像在給自家父母打拍子。屋裡的人都跟著笑,暖洋洋一團氣,連簷角都好像鬆了口氣。
趙桓把陀螺收回來,換了個玩法,從袖裡摸出一截細繩,捆在陀螺肚上,輕輕一抽,陀螺在掌心裡跳起來,又穩穩落地。
孩子看得興奮,撲過來要搶,手剛碰到,陀螺歪了,滾到他腿邊。他仰頭望父親,眼睛裡寫著求助。
趙桓笑著說了句好漢試第二回,把繩遞到孩子小手裡,手背託著,慢慢帶他一抽。細繩抖出一條弧,陀螺在毯子上搖晃兩下,竟也轉住了。
孩子驚得小嘴張得圓圓的,扭頭去看娘。史芸忍不住拍了拍掌,誇了一句有本事。孩子得意極了,趴著把小臉蹭到陀螺旁邊,鼻尖都紅了。
乳母在旁邊候著,見孩子玩得起興,怕一會兒困過頭,輕聲上前,抱起孩子。那小傢伙還要往下掙,趙桓伸手在他額頭點了一點,笑說再鬧就得罰少吃一口點心。
小皇子似懂非懂,哼哼兩聲,往乳母肩上靠,手裡還攥著那隻布老虎不肯松。乳母抱著他退了兩步,低聲請安,輕輕帶著人走了出去。
簾子落下,屋裡慢慢靜了些。茶盞把水汽往上送,燈影把窗格剪出一片片淺金色。趙桓活動了下手腕,坐到榻邊,看著史芸的側臉,心裡也像被燈火安了一安。
史芸端起茶,指尖在盞口摸了一圈,回頭看他,笑意裡帶著點認真,說了句感謝的話。她說如今各處女子紡織做得順,坊裡那些機杼聲一響,心裡就踏實。
她說多虧他鼓勵女子出來做事,給手腳勤快的人一條明路,連帶著那些流民,不至於在街頭餓死。
她說了幾句,語氣並不激昂,像把一樁一樁瑣事認真擺在案上,卻讓人聽著覺得眼前這座城,真是一天比一天有生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