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她說得認真。
“臣妾知道陛下理性,會算,會看遠,會把事一段一段拆開講給人聽。可臣妾沒有想到,陛下能寫出這樣極其吸引人的故事。”
“臣妾讀到第二回,心就跟著跑起來,到第三回末尾,整個人都在往下探。臣妾現在只想看下一集。”
她說到後面,眼神里多了一點急切,像是忍著不去催,他又偏偏聽得出那股催。她這種急,在宮裡少見。
她平日穩,笑也穩,這會兒被一隻猴子挑起來,露出一點女孩子的直白,他看著只覺有趣,也覺溫暖。
她又問了一句,還是那句,“後面呢。”
“晚上再寫。”
他把話說得很輕,卻帶著準頭。她的神情一下子鬆了,像是心頭的繩子被解了一指。她點頭,笑意真正鋪開,整個人都明亮起來。
“那臣妾就等陛下晚上。”
她把稿子放在案邊,手心在紙面上撫了一下,像撫著一隻小獸的毛。她忍不住又翻開第一頁,指尖沿著石猴出世的那行字緩緩劃過,像是在把那一刻重新喚出來。
她讀書不是這樣的,她平日裡看典籍,看的是法度與理脈,今天她抱著一段熱鬧,像抱著一個會跳的東西,越抱越熱。
他看她,心裡把事情的脈也再捋了一遍。他知道這東西能做什麼。評話先生能講,班社能唱,書坊能刻,士子能讀,婦人也能讀。
人心往一起靠,不一定靠訓條,靠的是共感。一個能贏能輸還能站起來的猴,比十條大道理好用。
她卻還在看他,忍不住又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陛下怎麼會想到寫這個。臣妾聽陛下講兵、講河工、講律例,都是大道理,句句硬。這個故事卻很軟,軟得人想抱在懷裡。”
他笑,沒有解釋太多。他在另一個世界讀過許多書,知道講故事的力道。他不必告訴她這些,只要把故事寫下去。她懂得用心的東西,不必多言。
她收斂笑,再問。
“陛下,臣妾能不能把這三回先背下來。”
她半真半假,像個孩子。他點頭。她真的把第一頁又唸了一遍,輕聲念給自己聽,遇到喜歡的句子,她會停,低低地重複第二次,像把它們縫在衣襟上。
他起身要走,她也站起來,給他整了一下衣襟,手指貼著布面,動作輕。她抬眼看他,眼神篤定。
“臣妾會等。”
他應了一聲,往外走到門口,回頭。她已經坐回窗邊,陽光從她肩上落下來,照得她髮梢一層淺淺的光。她低頭,指尖在紙上按住那一行字,像在按住一條剛冒頭的小溪,不讓它躲開。
門輕輕合上。玉蘭葉又碰了一下,發出細微的聲響。殿裡安靜下去,只聽得到紙頁翻動。她把三回從頭到尾再看一遍,看完又從尾到頭回味一遍。
她一邊看一邊在心裡替猴子說話,替那位先生笑,替那根棒子壓在掌心裡掂了掂。她知道自己已經被抓住了。她知道這種被抓住的感覺很久沒有了。她很開心。
他出了殿門,回身看了看屋脊上方的天,薄雲被風慢慢扯開。他心裡把夜裡要寫的路勾了勾,哪裡要飛,哪裡要摔,哪裡要鬧,哪裡要收。他把那條線拉直,心底像按了一盞小燈。
故事只是個開頭。她在等,他也在等。等夜色落下,等筆再落紙,等猴子再從雲裡翻出一記,把這個清早留下的懸念接住。她愛看,他愛寫。兩個人各守一角,中間是一張剛剛繃好的網,風一來,一起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