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6章
“陛下,快去。”
他無言以對。只好把竹夾抱穩,餘光裡她站在那,像個督工。她還補了一句。
“陛下若寫困了,喝點蜂蜜水。”
“夜裡涼,別開窗太大。”
“字寫快了也要收一收,不要散。”
她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笑完又收住,鄭重其事。
“臣妾等明天。”
他嘆了口氣,認命一樣拱了拱手,“遵命。”
她往前一步,踮腳在他胸前點了一下,像蓋章。做完這件小小的儀式,她親自把門開啟,親自把人送到門檻外,親自關門。門扇合攏的那一瞬,她還伸出手,從門縫裡把一句話塞出來。
“陛下,加油。”
他站在廊下,抱著一夾子紙,風從玉蘭樹葉間穿過,露水往下滴。他有那麼一小會兒,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嘆。片刻後,他轉身,沿著廊道回御書房。腳步聲在廊磚上,清清楚楚。
御書房裡燈火一盞盞挑亮,夜色像溫柔的布疊在窗外。他把稿子放下,坐在案後,手按了按太陽穴。心裡最先冒出來的,不是靈感,是一個很人間的念頭。
他非常無語。大半夜,一個人在書房寫書。早知道,就不該這麼早給她看。被吊住胃口的賢妃,戰鬥力遠超邊軍。她催辦政務溫柔有度,催稿只有一條路。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把硯裡的墨又磨了磨。笑過之後,心裡那條線倒又繃回了應該在的位置。寫就寫。既然要做,就做得乾淨利落。把夜給這個猴子,把天再翻開一點。
筆落下來之前,他先把今晚的路在心裡過了一遍。猴子出手要更收,更狠,笑要更俏。師門要立規矩,規矩要立成梯子,不是畫成牆。
龍宮之外,要有人間的風,要讓這股風吹到茶攤上也有味。回尾要掛鉤,明日她翻到尾頁,眼睛裡那點亮能再漲一層。
筆尖蘸墨,他忽然抬了抬頭。御書房很靜,外頭風過,燈影在牆上輕輕晃。這個世界裡,宗澤把他推上來,他揹著一個假的名號往前走。
假的名字不影響真的責任。他把人心一段一段收回來,不光靠糧,不光靠刀,還要靠這些能在夜裡陪人的紙。
他落筆,先把前一回收束,順勢切進新橋。猴子闖禍,要有理。沒理的闖,是耍。師父壓他,要壓出規矩的形,不是壓出一灘死水。師兄弟要有笑,笑裡帶真。每一筆都往這個方向走,不拐彎。
他寫得很快,又很穩。字一排排落下,心裡的秤同時在稱。
哪句要留白,哪句要講明,哪句要藏在回目裡做個暗鉤,哪句是給戲臺的臺口,哪句是給評話臺的七字眼。他邊寫邊分揀,像在戰場上調兵,像在河工圖上划水線。
他忽然停了一下,扶額笑了笑。後悔讓她看,是後悔這會兒沒人一起笑。要是她在,看到這句該笑,她會在頁邊輕輕點一下,再抬眼看他。
他想到她點的那一下,心口的火又旺了些。像有人在旁邊點了一根香,香氣慢慢散,把夜撐起來。
窗外有風吹過,遠處的更鼓敲了一聲。他不看時辰,繼續寫。寫到某個地方,他扯起嘴角,往紙上壓了一句俏皮,緊跟著把猴子的稜角收回一縫。
寫到另一個地方,他把寫給她看的那顆鉤埋下去,心裡想的是她明天翻到這邊,會不會先皺眉,再笑。
他寫著寫著,忽然想起泉州的海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