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昭儀在那邊,梁紅雨在海上頂著風浪,船被劫過,岳飛的人已經去了。
他在紙上給海留一縷風,不提泉州,卻讓風吹到山裡。讀者見了,只當一個小巧,懂的人知道他在心裡沒忘。
燈又淺了一寸。他揉了揉眉心,把筆端在硯裡轉了轉。夜深的時候,人容易誠實。他誠實地承認,後悔的話只沾了一點邊,更多的是被催出來的那股勁。
他喜歡她看他寫的眼神,那眼神把他腦子裡這些策略、工具、通道都換了個名字,叫好看。
他又落下一句,順手在頁邊點了個小圈。他知道這一回寫完,她會急。急了就會催。催了,他明天會笑她。
笑完,她會瞪他,再笑。夜裡一個人寫書,孤清是孤清,可想象她明天坐在窗邊的樣子,這孤清一半就化開了。
更鼓又一聲。他收筆,吹乾最後一行,目光從紙上慢慢抬起。御書房裡還是那樣的靜,窗外還是玉蘭影子在晃。桌上的蜂蜜水已經涼了半口,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甜意不濃,剛好。
他把紙疊整齊,壓在竹夾裡。心裡忽然把今晚開頭那句後悔翻出來看了一眼,笑出聲,又把它收回去。
寫到這裡,他不後悔。她催,他寫,她愛看,他愛寫。這個迴圈,比任何一道硬邦邦的政令都順滑。順滑的東西,能走得遠。
他熄了一盞小燈,留一盞。起身,往窗邊走了一步,又折回來,把竹夾摞得更齊。走出御書房時,夜色已經更深。他沿著迴廊往回走,腳步很輕。風過,露珠落下,彷彿落在某個節拍上。
他知道,明早她會把門開啟,把他拉進窗邊,讓他坐好,然後把眼睛裡那團亮光推到他面前,叫他看。她會問,後面呢。他會說,還有。她會笑。他也會笑。
這世上總要有一點這樣的事,能讓人心裡不覺就有了火。今晚,這火在紙上。在她那裡,也在。明天它會更旺一點。再往後,還要更旺一點。
與此同時的泉州海口,午後風從水巷那邊吹過來,茶棚裡的竹簾被風掀了一指寬。林彬剛把盞放下,遠處腳步聲停在門口,魏莊掀簾進來,身上帶著水汽與一點日頭的熱。
兩人對了個眼神,沒繞彎,坐下便入題。
“這月的第三票,也清得乾乾淨淨。”魏莊把袖口理了理,語氣裡是收束後的松,“照咱們約的三樣,票據抬頭落名,賠付邊界寫死,試水不走夜。這麼一來一回,算下來我們跟林家先後做了三次生意,按規矩說,已經是老客戶了吧。”
林彬點頭,示意他細說。魏莊伸手在案上把看不見的賬單輕輕排開,先把前三次來龍去脈說了個清楚。
第一次是短線的試水。白瓷兩成,素絹一成,茶餅七成,走的琉球口。全程白日航,夜裡靠燈樓刻度停靠,岸上驗收三刻內交割。
票據抬頭用的是林家字號,擔保人兩名在場簽押,賠付上限寫到第三檔,結果一路順,連更正欄都空著。回程換的胡椒與鹿皮,按事前的對照表逐項複核,沒有一項越線。
第二次增了艙,換成泉州到占城的中線。貨為粗布與素絹為主,夾帶一成鐵器小件。出港前倉內再驗一次捆紮,途中遇到海霧,按紙面流程收帆示警,燈樓按刻記錄交接,耽誤了小半個時辰,但不折不扣地走了白道。
到岸清單與預報相合,賠付條款沒有觸發,倉損與路損分割清清楚楚。這一次,家裡賬房把林家的底稿拿回去對了三遍,挑不出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