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9章
魏莊指尖在扣上輕輕一挑,又輕輕放回。繩結兩下,再沒動。
他轉身,沿著潮線走到一塊突出的大石後,俯身,把那包薄紙從袖裡抽出。紙上用細字密密寫著兩面:一面是人名、言詞與時辰,王景宣、盧震、薛惟清、楊文慶、杜重。
今日申時阿里酒後言;禮走賬外,規矩寫賬裡的原話;林家旗過海不該動的三句摁定;鳥向外為信的暗號。
另一面是島上形勢,望臺高三丈五,鼓鈴銅鏡;庫房所存之纜、桅、油;床弩二架,弩矢若干。
船隻八條,各石數與配置;人手常駐百五十,值更輪轉;淺水彎深淺與礁鏈出口;左側小灘有小艇一隻;雨水池兩孔;曬場、藥棚、醫信;旗語燈號之次。
字極細,密如蟻行。每一處人名與關鍵句外另有朱點,朱點不顯,是他用指肚蘸了調過的石花汁輕輕點成,幹後只在月光裡隱隱一星。
他把紙對摺成六層,外頭再加一層抹了油的薄皮紙,然後從腰間解下那條薄繩。繩子裡夾著一根極細的銅絲,他用指尖把銅絲微微一挑,擰成一個小圈,把摺好的紙穿進去,再塞入一截中空的細竹管。
竹管兩頭塞上蠟,蠟裡混了點松香,口一抹,便跟竹節無異。
做完這個,他把竹管揣進懷裡,回到小灘邊,俯身,把船頭那根繩結調整成另一種樣式:三下一組,尾處兩個小扣相重。這是約好的有信出的暗號。
他沒動船,也沒把竹管放進船。只是沿礁縫又走三步,把石縫裡一小截白貝翻了個面。貝背朝上是空,貝腹朝上是滿。
約定是,貝腹朝上,明日潮頭二分時,外聯的魚販會上島送鹽魚,順手把貝旁一小把礁沙撥開,拿走藏在沙裡的東西。
魏莊把手伸入沙裡,掏出一個細口的魚膀,膀裡空著。他把竹管塞進去,扎死,再把魚膀埋回沙裡,貝腹輕輕覆上。
做完這一切,他在陰影裡站了一會兒,耳邊只有風與海。望臺上鈴聲換了一個節拍,是更點。他耳朵動了動,腳步很輕地退回去,繞著曬場,鑽過棚側,回到客棚。
棚內,賈仲衡盤膝而坐,手裡把玩著一枚竹夾。聽到腳步,他抬了抬眼。魏莊點一點頭,輕聲開口,“已經送出去了。”
“哪條。”賈仲衡問。
“左小灘。”魏莊道,“按二分潮,明晨辰初,鹽魚會到。那人拿了魚膀,送到外灣等船。再有一條輕快小艇接應,到內港換手,進城走藥鋪線,從藥鋪入陸路,三晝夜到江州,轉驛到京城。”
“字全了。”賈仲衡看著他。
“全。”魏莊道,“人名、原話、位置、數目,燈號與暗號,都在。另記了望臺至碼頭步數,弩架至淺水彎步數。還有那隻小艇的位置與槳長。”
“好。”賈仲衡輕輕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色平靜,“今夜守,明日走。”
“守什麼。”魏莊問。
“守住我們是商人的樣子。”賈仲衡笑,“今天他失口,明天我們落紙。紙比話重,重了,路就穩。”
“明白。”魏莊應。
夜更深,風更低。棚外遠遠有腳步踏過沙地,停在望臺下,又走。兩人無話,各自坐著。








